129.失去
129.失去
这话一出,江蛮音怔了瞬,细思之后更窘迫,两相对视,她甚至生出了些许尴尬之意。 低头缓了会儿,也觉得苏临砚说这话属实没道理,好半晌才噎出一句:“这跟薛止又有什么牵扯。” 苏临砚神情几乎不变。 江蛮音静默几息,忽用很小的声音跟他道:“你能不能别提他。” 苏临砚正检查她身上的伤痕。 听到这话,他轻道一声:“那便不提。” 江蛮音在草地上滚了好几来回,擦伤良多,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灰尘和血沾得乱扑扑,跟汗融在一起,脏得一团糟。 苏临砚随手捻起她鼻尖上沾到的草籽。 江蛮音面色心虚,稍微遮掩了一下臂膀,想趁机躲过去。 苏临砚了解她得很。 便不留分毫情面,将她肩膀扶正了,解开上领,露出肩头,稍微往里望了眼,那道新鲜的猩红长痕赫然扒在上臂白肌上。 那虎兽毕竟是凶狠的山林精怪,只所幸不是咬伤,是齿尖刮的,也不算太深。 苏临砚脸色更沉,将手指轻搭上去,压了压伤口边缘的红肿处,估摸一下伤势轻重。 江蛮音嘶了声气。 苏临砚垂眼望着她:“现在知道痛了?” 江蛮音有点不服气:“这野物眼睛已经被戳瞎,阿图兹还消耗它六分体力,你便是不来,我也不见得会输。” 苏临砚问:“还想再添几道伤口?” 江蛮音不说话了。 苏临砚并不想跟她商讨这些,缓了口吻,真跟哄孩子一样:“血擦我身上,手伸过来。” 他撕了缕自己的衣衫布料,想给她简易处理,江蛮音却不肯,她坐在他马上本就焦躁,又怕惹来非议:“自有侍女医官做这些,你先放我下去。” 苏临砚顿了会儿,两道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气氛太凝肃,江蛮音心一横,抬头和他对上视线,似是而非来了句:“你不是长策军,也非锦衣卫,确实不该来这儿,对不对?” 苏临砚看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重复着她的话:“我不该来?” 这四个字不像在问她,更像平述,像自言自语。 江蛮音慢慢别开身子,如芒刺背,她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要躲开视线,总之就是不敢看他。 她想坐直,身下骏马却像坏了脾气,不知为何开始躁乱,不住地摆头喷气,让人稳不住身形。 江蛮音下意识摸上马儿鬃毛,却不敢拽。苏临砚便直接覆身过来,指尖摸住她后颈,一把将她捞起,再用身体挡着,宽厚掌心虚虚拢住她的脸。 他无心捉弄她,只道:“便是要躲我,你我之间也何必如此,蛮蛮。” 江蛮音肩膀一松,终是不再挣扎。 苏临砚从马鞍布囊处取出药粉,浸满布带,用身形遮掩,帮她稍微处理了一下伤口,最后绑住止血。 衣领拉上后,包扎结束,他却没放开她。 温冽的青檀香涌入鼻端,江蛮音觉得他的视线落定在自己身上好一会儿。 隔着指缝掠的光,她看见男人颈线的弧度修长挺拔,那冷白的一张脸,眉眼沉静,下颌清俊。 江蛮音有点不自在,偏开脑袋:“放我下去。” 他弯身驭马,躞蹀带绷紧了衣袍,勾勒出紧实腰身,却并未有让她下马的意思。 江蛮音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反握住男人的腕子,用力一捏:“苏临砚!” 这三个字端端正正含在口唇之中,即便再掩饰,也含了几分克制下的熟稔。 也不止是熟悉。 因为喊得有些急,名字被加重音调,倒有几分凶悍,乍一听像在怨他,在跟他发脾气。 苏临砚一言不发,树影错落下的光斑亮而晃眼,他往下看,自己的手背还覆在江蛮音濡湿的白面上。 他忽然有些失神。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想到薛止。 可能因为,江蛮音也总是这么唤薛止的名字。 带着一点埋怨和烦闷,总是在生气,所以会把这两字咬得又涩又紧,还能从中尝到一点莫名的无措。 他几乎能想到薛止是如何对她的。 薛止这种人,就像书院里最顽劣的坏学生,对所有人都带着股冷淡的不屑。遇到喜欢的姑娘,却会恶劣地扯开她的发绳,将她的书具弄乱。 苏临砚以前很不了解这种心态。 直到现在,江蛮音的手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紧紧捏住他的腕子,他能感受到她语气里囊括的所有情绪。 不管是好的坏的,总之是鲜活的,生动的。 苏临砚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随心所欲的人总是不讲道理。 原来礼制和情理,在某些时刻,沉甸甸压到头上时,会让人这么不痛快。 江蛮音不知他在迟疑什么,又狠捏了一下,见苏临砚还没反应,都想咬下去了。 她当真要这么做时,苏临砚却忽然回神,松开了压在她脸上的手。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笑着道:“罢了。” 苏临砚翻身下马,把江蛮音扶在树荫下,去看阿图兹那边情况。马被留在她身边,那是匹高大的白色骏马,生得丰神俊朗。 江蛮音皱眉和马儿互相对视,像在问它刚刚为何扬蹄甩脸。 它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温驯明亮,复又低头,乖顺至极,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不多时,金吾卫抬来轻辇,只抬来一轿,阿图兹手臂大腿上有多处划伤,江蛮音向他点头,本是好意:“你去。” 阿图兹却笑笑,把手平举起来,向她遥遥挑眉,还一副骄傲样子,似在向她显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伤。 天哪,真服了。 江蛮音讨厌男人装模作样,便懒得多话,拂净衣裙,直接了当走进辇中,让军卫起轿。 阿图兹看见她的冷瞥,也颇觉好笑,随便扯一匹马上去了。他跟在苏临砚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清风拂动,青年官员腰上环佩声声作响,他察觉到什么,放慢速度:“苍鹰少主?” 苏临砚乃朝中正臣,官服上绣着振翅洁鹤,映衬一张玉白的脸,清俊至极。可他也是酷吏,金银绣线华美冰冷,身上威势十足。 阿图兹向前几步,拦住了他的马,不躲不闪:“我认识你的脸。” 苏临砚并不想跟他过多交谈,便道:“少主怕是认错人,在下从未去过北羌,也从未涉足过鲜卑。” 他淡淡说完,与阿图兹擦肩而过。 不料这人却追上来,紧紧跟着,策马和他并驱,中途忽笑:“我少时见过你的祖父,那是位极英勇的男子,战场上曾一箭穿透我父君的腿,每到阴雨天,那暗伤都湿疼难忍,父君嘴里总骂个不停,用最恶毒的文字咒他去死。” 苏临砚神色平静,持缰的手却绷紧,好似滞了一下。 便听阿图兹又道:“后来边关战止,乡武侯回京复命,又被老皇帝派往百越,父君便再没机会复仇。” 许久,苏临砚说:“确实没机会。” 他这话已经有几分冷意,阿图兹听后,不免觉得轻视,也带了些许愠怒:“哦?” 不料却听苏临砚继续道:“祖父年迈,加上多年伤病,身体不再康健。前些日子已经传来书信,他此生不再出关,亦不再回京。” 其实祖父是生了气。怨他还是入了金陵,成了皇城下供人驱使的臣子,走了他不想让后代踏足的老路。 阿图兹想来想去,戏谑着吹了一口哨音:“还是你们大周心狠,惯会忌惮统领。这么看来,父君过得还是比仇敌好上不少,尚能脚踩故土,儿孙绕膝。他知道这些,定会开心许久。” 苏临砚眉间一凛,不再搭理他。 阿图兹在后面哈哈长笑。 江蛮音听到了阿图兹的笑声,她掀开帘子,往外探察,便看见苏临砚停在一边,阳光带着鸟鸣落在他脸上,神情淡漠,让人捉摸不透。 他面前有一棵茂盛至极的桑梓树。 车辇经过时,江蛮音把下巴搁在横栏上,抬睫时跟他对上视线。 江蛮音从未见过乡武侯。 她只知道那位荡平北羌的人,是苏临砚的祖父。 他拥有太圆满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家仆清净。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人帮他托举,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身后永远都有坚强的后盾。 这样令人钦羡。 可为什么。 江蛮音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痛苦的滋味。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他。 即便少时爱慕他,她也只是喜欢他的俊朗,爱他的温柔体贴。甚至也非常私心,向往他美好的家庭,喜欢他所拥有的一切。 这是羡慕还是爱意。 这是喜欢他,还是想成为他。 苏临砚在她少时就发现,江蛮音喜欢他,只是喜欢古瓷瓶上描摹的一枝春色,或者扉页上一行惊心动魄的题词。 因为她年少时,接触最简单美好的东西,都是那时让所有人惊艳的他。 她不明白瓷片为何厚重,不知道书本的重量。 她的喜欢,和那时所有倾慕他的女子的喜欢,都一模一样。 薛止生下来空无一物,所以近乎贪婪地掠夺自己想要的一切,拥有是薛止的本能,他活着就是为了得到。 而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了,所以在前行的路上,每分每秒,每一个刻度,都在慢慢失去。 不善抢夺的人,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