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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噩梦

    

18章噩梦



    拉朱·辛哈尼亚,父亲是杰维·辛哈尼亚,1977年生人,是印度邦政府公共工程部门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小官僚,他有妻有子,与办公室里的同僚们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与众不同的是,他随母姓。

    哈辛尼亚这个姓氏起源于北方邦的瓦拉纳希。世代侍奉湿婆神,是这座圣城里最古老的刹帝利家族之一,正是这份洁净高贵的血统,才让他那曾是古典舞蹈家的早逝母亲,有机会为老公爵的长子生下私生子。

    2006年的一场车祸,带走了这对平凡夫妻的性命,也让他们唯一的孩子,悄然流入人口贩运的暗网。幸好公爵夫人不遗余力的寻找,终于找到了这位老公爵流落在外的血脉。

    漂亮的容貌,催泪的故事,包装得如此完美的礼物,想必兰开斯特教区的新任主教一定会满意吧。拉朱,在印度语里是国王的意思。征服漂亮的国王,是多少个世纪里主教的梦想。

    果然,当这个漂亮的男孩出现在主教府的私人茶会上时,雷金纳德主教那双半眯着的蓝色冷眼里,瞬间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热芒,和方才的态度截然相反。他刚刚从南方调任至此,对前任主教与本地贵族之间关于教堂修缮基金和土地租赁的某些分赃合作颇有微词,暗示需要重新评估,甚至考虑更换合作伙伴。这给侯爵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多么灵秀的孩子。”他的目光却粘在男孩低垂的睫毛上,“‘叫你们的信心既被试验,就比那被火试验仍然能坏的金子更显宝贵’?(彼得前书   1:7)蒙受感召,得遇拯救,这是主的恩典显明在他身上了……”

    当晚,拉朱留在了主教府,主教亲自为他洗礼,进行“深入的的教义启蒙”。对于圣公会源自中世纪的优良历史传统,他亲身实践,让男孩切身体会了其中深意。

    当拉朱再次出现在人前时,他依旧漂亮,却眼神空茫,脖颈和手腕上多了几处不易察觉的淡青色淤痕。

    雷金纳德主教则容光焕发,对侯爵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他拍着侯爵的肩膀,大声赞扬湖区贵族对教会的虔诚支持,并表示那些小小的财务问题都是前任的疏忽,他将继续且深化与侯爵的合作。一场潜在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为此,贝德福德侯爵亲临绿湖庄园,享用一顿庆祝的晚餐。

    公爵夫人艾米利亚正是风华最盛的年纪,她盛装打扮,明艳得如同最炽烈的玫瑰。

    侯爵端着酒杯,面带得体的微笑应和着。他见过的玫瑰太多了,早年间尚有些许采摘的兴趣,如今只觉得千篇一律,甚至有些腻味。更何况这个名门寡妇不够安分柔顺,无论是权力场还是床笫间,都要争强好胜,掌控她需要支付额外的精力和资源,这让他感到厌烦。

    不过,他承认,这个女人眼下还有用。已故公爵的遗孀,现任小公爵的法定监护人,更是王室的远亲。她是湖区贵族与伦敦权力核心攀上关系的绝佳桥梁。接手老公爵的女人,也能带来征服的优越感,是身份的象征。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落向了长餐桌另一端。

    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她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试图模仿大人的餐桌礼仪,却仍显得稚拙。一头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皮肤如同象牙般的白嫩,脸颊还带着婴儿般的圆润柔美,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脖颈和裸露的小臂纤细得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腰肢如此柔软,只要一只手掌就可以轻易控制,毫无反抗之力。

    她就像藤架上的青涩葡萄,尚未经过阳光催熟,酸涩,却别有一番风味。

    最重要的是,她就在手边,伸手就能采撷。

    晚餐进行到尾声,艾米利亚眼中已然亮起了熟悉的的光芒,她自作聪明的提出让他今晚留宿的请求,这让侯爵心中涌起强烈的厌烦。

    女人总是如此,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自以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开始贪婪地索求更多。而且她确实有几分令人不安的小聪明,竟能借着他偶尔漏出的内幕消息,在金融市场挣下不小的一份产业。这种不安于室的女人,总让他感到隐隐的威胁。

    他再次看向那个女孩。还好,她养的这串青葡萄,看起来还干净,还没染上她养母的那些坏毛病,保留着可供肆意涂抹的童贞。

    很快,侯爵就得到了他想要的葡萄。

    艾米利亚根本不可能阻拦,她目前的一切都依附于侯爵。这种依附是双向的绳索,能给予人脉和庇护,也能收紧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渠道,直至窒息。而她这几年来,为了维系这张庞大的关系网,早已开始通过慈善渠道,收养更多的女孩,将她们培养后,送给不同的合作伙伴。

    都是养女,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不过是一件件价值不等的礼物罢了。

    艾米利亚,应该最明白这个游戏的冷酷规则,她就应该善解人意,理所应当地送出这份礼物,以换取更长远的利益。

    ***

    机舱内灯光调暗,安全带提示灯刺眼地亮着。剧烈的气流让飞机颠簸起来,也颠簸了顾澜的梦境。

    颠簸抛掷,来到五年前。她在梦里奔跑,迎着庄园后山带着青草气息的风,笑出声来,从未如此畅快。

    她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纸,那是美国马萨诸塞州蒙特霍利约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经济学专业。全美最顶尖的女子文理学院之一,七姐妹盟校的明珠。

    一个月前,她将偷偷攒下的两万美元全部投入当时波动剧烈的美股。几周之内,借助杠杆和精准的短线cao作,这笔钱像滚雪球般,变成了接近一百万美元的清晰资产。

    清晰无误的交易记录和资金证明,摆在了艾米利亚面前。那双评估货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光芒。金融天赋,远比一个美丽玩物或联姻筹码要珍贵得多。

    于是,夫人终于同意让她离开英国,前往世界金融的中心美国,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为此不惜舍下面子,请与侯爵面和心不和的马勒博罗伯爵写了推荐信。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风暴正在酝酿。爱泼斯坦案的丑闻开始零星见报,火苗隐约窜起,其蔓延之势隐隐烧向了与他过从甚密的英国王室成员,安德鲁王子。而安德鲁王子,恰好是贝德福德侯爵的座上宾,曾多次受邀在湖区狩猎宴饮,他们分享过顶级的古巴雪茄、窖藏多年的白兰地,以及……被过早采撷的葡萄。

    只不过,尊贵的王子殿下见惯了各种艳丽多汁、风情万种的水果,对青涩未褪的葡萄兴趣寥寥,浅尝辄止。其生来的王室高傲,也对湖区的这群乡巴佬心存轻视,这让极力巴结的侯爵倍感挫败与愤怒,又无可奈何。

    此刻,爱泼斯坦的阴影笼罩,安德鲁王子自身难保,侯爵乐于暗中添一把柴。

    但公爵夫人作为王室的远亲,她的地位一部分来源于王室的话语权,她必须坚决维护王室尊严,于是难得的跟侯爵产生了分歧。

    她安排求助侯爵的对头伯爵,让克里斯塔立刻前往美国深造。离开是非之地的英格兰,既是投资她的天赋,也是一种避险。即便侯爵想拿克里斯塔做点文章,现在的情况,cao作起来也困难得多。

    十七岁的顾澜并不明白这些。她只知道,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再也不用面对那些黏腻觊觎的凝视,以及清晨在陌生房间里醒来时的恐惧与迷茫。她即将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更美妙的是,她不是一个人。

    她要带着她的爱人一起走。

    拉朱。

    那个和她一起在阴霾下长大的哥哥,在无数个恐惧的夜晚互相舔舐伤口的伙伴,在孤独与绝望中紧紧抓住彼此,从而生出爱情的生命联结。

    梦中的场景切换。她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庄园后那片荒废已久的维多利亚式暖房外。拉朱正倚着斑驳的砖墙吸烟,侧脸在黄昏斜阳下勾勒出清晰而忧郁的轮廓,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挥舞着录取通知书,语无伦次地描述着计划中的未来。读书,工作,离开这一切,在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平凡但自由的生活。

    指间夹着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灰烬,摇摇欲坠。他始终没有打断她,脸上也没有浮现期待中同样的狂喜与光芒,只是用那双越来越看不懂的眼睛,深深地地看着她。

    或许是她太兴奋,被即将到来的自由冲昏了头脑,竟然完全忽略了他的异常。

    是啊,她怎么能忘记,彼时的拉朱,早已不再是那个单纯陪伴她的少年。他早已深入那些最黑暗血腥的事务核心,权力的本质不只是金钱的收买,还有暴力的维系。拉朱尝过掌握权力的滋味,还舍得放弃一切,跟她去赌一个虚无缥缈未来吗?

    最终,在她期盼的目光中,拉朱掐灭了烟头,缓缓点了点头。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指尖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的肩头,落下。

    他们约定,三天后的深夜,在一个远离庄园的小码头见面,拉朱会安排好一切,那里会有一艘小船接应,载他们穿过湖区,去往最近的城镇,然后辗转前往伦敦,飞向大洋彼岸的新生活。

    顾澜在码头等了一整夜。

    那晚没有月亮,湖面刮来呼啸的风,割着她的皮肤。她蜷缩在破败的木桩后面,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期盼着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可是,什么都没有。

    天快亮时,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庄园。她浑身冻得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庄园,装作一切如常。

    她甚至不敢去想,拉朱是不是出了意外,是不是被发现了,是不是……

    她绕到仆人楼梯,悄无声息地爬上三楼,走向拉朱的房间。

    走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甚至不需要走进去,暧昧的呻吟高声回荡着,交缠的人影透过虚掩的门隐约晃动着,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又浑浊的气息。

    艾米利亚走了出来,身上只随意披着丝绸睡袍,衣带松松系着。

    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女孩僵硬的下巴。

    她开口,连责备的声音都是那么的亲切柔和,“亲爱的克里斯塔,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怎么能这么胡闹,撺掇拉朱带你私奔呢?”艾米利亚微微蹙眉,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她顿了顿,欣赏着顾澜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彻底熄灭。

    “拉朱刚才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是大小姐,心思不定,一时冲动。他不敢直接拒绝你的sao扰,怕你做出更过激的事。所以,只好来找我,求我可怜他,庇护他。”

    夫人凑近一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冰凉的耳廓,话语却比冬天的寒风更刺骨:

    “他之前答应你的那些话,都只是为了暂时稳住你,哄着你,怕你闹出事来。你怎么就傻乎乎地全信了呢?”

    那一刻,世界仿佛在耳边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她眼前骤然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