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眼看书迷 - 经典小说 - 相契(兄妹)在线阅读 - 暗室

暗室

    

暗室



    房间没有开灯,开了夜间模式的手机调到自动亮度后,还是有点刺眼。

    徐缓靠在床头,看着躺在屏幕上的那条消息:

    Mi   amor:"晚上记得早点睡,生气伤身体。”

    他的个人信息是简单的,微信名取的是名字首字母的缩写,头像经年不变,一直是老家院里那棵老榉树。在树下仰头可以看见一大片树冠向天空延伸,叶片层层叠叠,向四周舒展,撑起了一把绿色的伞,见证着他们三四岁之前每一个带着尘土气息的夏天。

    衬得她给他取的备注名俗气又可笑。

    一想到那些早已远去的温暖,她抱住腿,把脸埋进膝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覆上了一层油脂,慢慢被软化。徐缓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卑劣,说好听点叫做气话,说难听点就是道德绑架。

    唉,有点阴招全往徐珩身上使了。

    她很早就早熟了,小学一年级时班级里曾有一个男生在他“竞争对手”的家庭作业本上留下了“豪言壮语”——闻xx,路x是我的。被发现后班级里哄笑成一团,当事的那个女孩子脸涨得通红。徐缓当时的女同桌也笑着问她:“诶,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徐缓摇了摇头,心想一年级能懂什么?可对未来伴侣感到好奇的种子在当时已经被种下,在初中时悄悄发芽开花。

    初中时班级里有人开始悄悄躲着老师谈恋爱,会有和他们分别要好的朋友私下去逗这两个当事人聊作玩笑。班级的气氛慢慢变了,就像一颗青苹果在慢慢转红,表面是热烈温暖的橙黄色,内里还是酸涩的。

    她开始看一些言情小说,搜集自己喜欢的人物的特点,一开始想得很好,一边探索新设定一边合并同类项,最后再试图慢慢组装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完美恋人,以后她就按照这个参考找对象。

    只可惜“雄图伟志”还没实现,晴天霹雳就打了下来。他们的父母是外地来上海务工的劳动力,他们如果想考大学,必须回户口所在地上学,还小小的他们就要离开爸妈去一个陌生的寄宿学校。

    她很少在爸妈面前哭闹,超市柜台前遇见的同年龄的小孩只要在他爸妈面前一撒娇就能得到一个本来不在他们家庭购物计划内的甜筒,但她从来没有开口要求过。

    因为她知道她的撒娇和哭闹是没有作用的,不会让爸妈口袋里的钱变多,也不会让他们对自己多偏爱一分从而多消费一个甜筒。

    哭是丑相,只会让自己难堪。

    但徐珩当时毕竟年纪小,怎么劝都害怕,快要走的那几天每天煎熬,一个人想着想着这件事就哭了。爸妈劝到最后劝烦了,就这么冷眼看着她哭,皱着眉,也不说话。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当时的她停了哭泣,她明白她又不听话了。她从此不敢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在公共场合会感到不舒服,害怕并讨厌别人注视她的目光。

    徐缓还记得要走的那天,她背上背了个书包,手焦虑地扣着肩上的背带,低着头强忍眼泪,默默站在徐珩旁边。去了寄宿学校甚至都要和徐珩分开,想到这她把头低得更低了。自从得知这件事一直到现在,徐珩都很镇定,桌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拉住她的手,抬头和爸妈说出了她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话:“爸,妈。我可以照顾好念念。”

    然后,她就和徐珩回了这座小县城“相依为命”地过着。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感到不满足,明明自己已经够听话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够快乐。她想如果钱再多一点就好了,如果父母能够在上海买一套房子,她和徐珩不就不用走了吗?如果再有钱一点,她就能做很多想做的事,可以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物质上的缺失造成精神上的贫瘠,她一段时间都感到很悲观,一件东西再珍视又有什么用,说不定有一天就又会失去。她那段时间总觉得不安,心塌陷下去一块,需要有东西补上。

    徐缓被痛苦折磨地浑浑噩噩的时候,瞄上了旁边的徐珩。她惊讶于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平静,坦然地接受命运所有的变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健康正常,精神富足的样子,甚至连适应新环境都没有表现出不适。

    同是同胞姊妹的徐缓好奇,羡慕,甚至有一点疑惑。她试着更加接近他,更加依赖他,试图找出他掩盖在表面之下的脆弱。可徐珩是那么温和,给予她哭泣时的依靠,慌乱时的抚慰,胆怯时的鼓励……徐珩就像一口温泉包裹住贸然走进的她,洗涤她腐烂的情感,滋养她增生的伤疤,甚至哺育着她渐渐膨胀的惰性和任性。久而久之,徐珩变成了徐缓的精神药品,她不能轻而易举地放手。

    但overdose是有代价的。

    慢慢的,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开始梦到徐珩。他的手臂,眼睛,胸膛和双唇……在每个不可言说的梦里带给她欢愉。梦中交缠的身体,低哑的喘息,那双盛着爱欲的眼睛压迫着她的神经。一开始她时常在梦中惊醒,撑着床面坐起的胳膊会因恐惧而打颤。

    青春期的性幻想对象是自己的亲生哥哥,这是不该的,她清楚地明白。面对逐渐饱胀的欲望和情感,她无法管控,更不能让徐珩分担这份苦恼,她开始逃避。情感过剩生出多余的枝丫,本就不是勤劳的园丁,得过且过的态度让她自然地选择了任之由之的方法,而不是及时修剪,反正暗恋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只是一棵树的枝桠疯长。

    渐渐地,她眼里就没有其他人了,也容不下其他人的闯入。只有一个,徐珩。她的爱,她的欲望,她的慰藉,因他而起,也理应由他而终。

    一切都随命吧,命运给予他们相连的血缘,让他们的人生产生交织,反正高考过后他们就要迎来不同的生活了,这是天注定的,她做不到反抗,反抗是要有勇气的。徐缓这样的只会躲在角落里抹掉心碎的泪水,默默看着他收拾好行李从自己身边离开后,任时间去冲淡这份感情。往好里想,说不定她以后也会变成正常人呢。

    徐缓盯着那条微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胸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假期第二天早上,昨晚睡得早的徐缓醒得也早,六点钟就醒了,在房间玩手机一直玩到七点。

    早饭时间早就过去了,没见徐珩来喊过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她感到沉甸甸的饥饿感,为了防止犯低血糖,出门打算去厨房倒杯牛奶喝。

    徐缓路过客厅看到徐珩靠在沙发上看《朝闻天下》,她去厨房取了一盒牛奶倒在杯子里,低头看着乳白的奶液顺着杯壁滑下,漾出了一个小漩涡,耳朵注意着新闻播报。

    正好到了天气板块,电视上女主持人播报的声音很柔和:“近期,强台风“莎梅拉”向东南沿海地区靠近,江浙地区可能迎来本年度最强台风,请各位观众注意通行安全并做好相应的防范措施……”

    台风往年挪到他们这个纬度的时候就不强了,她没怎么在意,抿了口牛奶,端起杯子就要回房间。

    坐在沙发上的徐珩出声了:“早饭在微波炉里。”

    徐缓摇了摇头,继续往房间里走:“不用了。”她不擅处理吵架后的人际关系,和徐珩也是这样,从小到大他们没吵过几回架,每次都是徐珩主动靠近,怯懦的人只会下意识回避。

    徐珩也没接着搭话,关了电视从沙发上起身,样子好像也是要回房间。徐缓微微偏过脸趁机瞄了一眼徐珩的脸色,他绷着一张脸,眼睛直视着前方,也没看脚下的路。他步子很快,她还没进自己房间就听到他关门时锁舌卡上搭扣“咔”的一声。

    中午在餐桌上,两人各吃各的,徐珩不喜欢吃饭看手机,这次也破天荒地把手机放到桌子上看着一段编程初级教程。

    徐缓低着头吃饭,也不怎么吃菜,把碗里的小半碗饭嚼完就放下了筷子,轻轻往后挪了挪椅子,起身要走。

    徐珩说出了今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第二句话:“居委会过来提醒过,下午就要刮台风了,不要出门。”他看着她半撇过去的脸,语气虽然冷淡,眼神却是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徐缓匆匆点了两下头就又逃回了房间。她拉开书包,把一卷试卷拿出来,国庆假期作业很多,数学发了两套卷子,其他科目的老师都发了一套。她没有什么心思写什么作业,抽出一套数学卷子坐在书桌前,借鉴着某搜题拍来的答案就开始填补空白。如果没有吵架,她本来是可以找徐珩要答案的,徐珩还会给她讲讲。国庆的数学试卷是年级部统一的作业,徐珩肯定早早就写完了。

    与徐缓不同,徐珩不排斥运动,他认为这是良性爱好,每天适量的运动不仅能够提醒自身保持自律,而且能够强身健体和排遣压力。就像此时此刻,他在自己房间单纯地用做俯卧撑来发泄烦闷和怒气。做完运动后去浴室冲了个澡,收拾完衣服又回了房间,他郁结的心松懈下来,在初秋凉爽的空气中整个人也变得有些懒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机。

    徐缓不喜欢照相,准确来讲是讨厌,他只好平时有事没事偷拍几张,记录下他眼前的她。小时候父母带她去拍的老式相片没有电子档,他也把底片拍了留存。徐缓从小到大的样子浓缩在他的私密相册里,涵盖了她现在一整条的生命线并不断往后延伸。

    照片上有着她或喜或怒的样子,但更多的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偷拍的她平常的样子,不喜不悲,脸上淡淡的。躁动的情绪像慢慢烧开的水开始鼓出气泡,他指尖轻划,一张又一张,眼神滑过每一帧上生动的她,终是没忍住,轻声骂了句脏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去反锁了房门。

    下午台风如期而至,早上还是蔚蓝的天色沉如铅灰,雨横着扫过来,砸在窗上噼啪作响,汇成如注的水流。远处的楼宇淹没在稠密的雨幕里,在灰蒙中时隐时现。整个世界被雨声吞没了。

    晚饭依然延续着静谧的气氛,因为台风雨,徐珩没能出去买菜,用家里剩下的食材只烧了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盘黑椒牛柳。

    冷战到现在,心里本来就愧疚的徐缓心里更不好受,在餐桌上几次想要开口,犹犹豫豫吃了一筷子米饭又把自己噎了回去。

    “嘀”的一声,灯猛地灭了,立在旁边的风扇停了运转。只有窗外的风雨声灌进突然扩大的寂静里。徐缓在黑暗中屏息,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一起一落,撞击着耳膜。

    她有些慌乱,下意识伸出胳膊去探知眼前的黑暗。视觉消失了,身上的感官被放大。掌心压到一团微微翕动的柔软,那是他的唇,微微顶在她指根的是他的鼻尖。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的是呼在她手上的温热的吐息。

    “咚”“咚”“咚”她听得清自己胸腔里心跳的节拍。

    他只是顿了一下就拉下她放在他脸上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轻声说:“应该是停电了,你先不要动。别害怕,有哥哥在。”说着另一只手就打开手机去查看微信小区业主群的消息。黑暗中手机光打在他脸上,勾出一圈虚幻的轮廓,她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心底涌出的暖意决堤,淹没了她因为别扭而筑起的高台。

    徐珩看完消息后,了然地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她:“台风把一棵树刮到了,树倒下来的时候扯断了电线。明天电差不多就回来了,你手机还有电吗?”

    徐缓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还是不做声,牵着他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汹涌的情愫在静谧的气氛里涌动。

    徐珩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小心地帮她避开那些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把她领进了自己房间,自己又从抽屉里找出了几根之前几次过生日时剩下来的蜡烛,有粗有细。

    点燃一根蜡烛后,房间里亮了一点。

    在隐约的光亮里,徐缓自然地窝进徐珩的怀里,徐珩也把她揽进怀里。她胳膊揽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有些话她看着他的脸不好意思说出口:“对不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她,拇指轻轻抚过她露出来的侧脸,起了点玩心想要逗她:“现在才想着道歉?”

    “我当时说完就后悔了。”

    “证据呢?看不见你的诚意。”

    “我知道你都是好心,是为了我才这样做。我不该这么要求你,就像强迫你一样,也不该说话这么伤人。”她见他有点较真,也只好拉下脸掏心掏肺地和他道歉。

    “犯嫌鬼。”徐珩弯了弯唇角,上手揉了两把她的脑袋。

    “那你还生气吗?”她缩在他怀里,头抵在他的胸口,低声问他。

    “气过,因为你一直不理我。”他点了点头,诚实地吐露出自己的感受。

    “我那不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吗?”

    徐珩挑了挑眉,眼睛眯起:“那我就好开口任你磋磨?良心在哪里?喂狗啦?”说着他扯上她的脸往两边扯了扯,又像揉团子一样玩她的脸。

    他的两只手罩在她的侧脸上,她被他揉得“死去活来”,脑子混乱,心里还不忘记馋。嘿嘿,好大的手。

    “停停停,住手,我错了。”徐缓终归经不住这等“酷刑”,急忙叫停。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一改刚刚调笑的表情,停下“折磨”她脸颊的手,低头看着她的眼。

    她望向他,嘴上试探性地说出口“继续补习?你还……同意吗?”

    徐珩笑了,唇边旋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行,但是要有惩罚。”

    “什么惩罚?”徐缓的声音也凉了下来。

    “我给你再找两套适合你的卷子考试,我监考,不许用手机。”

    “不是吧……”她哀嚎一声,下意识想逃,手脚并用要从他怀里爬出来。

    他用了点力气,手臂箍住她的腰,让她牢牢坐在自己怀里,认真地说:“念念,认真一点,为了自己努力一把,好不好?”

    徐缓当天晚上在房间做梦,原本只是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春梦,后来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噩梦。她梦见她和徐珩zuoai,做着做着,压在她身上光不溜秋的徐珩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数学卷子问她倒数第二道函数题怎么做,要不然他就拔出来。

    惊醒后的徐缓仰天长叹一声,这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性虐待,更可气的是梦里的窝囊废自己居然也没能解出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