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
僵持
医院里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耳边不时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这些本该令人紧绷的元素,却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她静静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异常平静。 比起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里只有冰冷的沉默和无尽的压抑——她更喜欢待在这里。 尽管,林昭衍仍旧每天下班后准时出现在她的病房,像完成某种仪式般“打卡”,坐在一旁不多言语,她却并不因此觉得被打扰。 她早已习惯他的存在,就像习惯这里的一切。 半晌过后,她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管家刚送过来粥,你最喜欢的燕麦牛奶口味,” 他尝试让语调轻松些,却显得僵硬, “温度应该刚好。我喂你?” “不用。” 她拒绝得飞快,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他的触碰。手臂摸索着支撑身体,却因失衡而微微一晃。 “别动,我已经让人给你在床头布置好了。” 林昭衍站起身,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和背,力道坚定,甚至带着点不容反抗的意味。 那温度让她肌肤瞬间绷紧。 “从凌晨到中午,多少吃点。” 他的语气放柔了些,却仍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指节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少女的身体和神情皆高度戒备了起来。 她在黑暗中,又恍惚看见了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突兀闯入的廉价摆设,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啧,哪儿来的小乞丐?"他懒洋洋地开口,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腋下的篮球用力朝她砸了过去! 篮球呼啸着砸向她的肩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疼得眼眶瞬间泛红。 那一幕,仿佛带着尖锐的倒钩,深深凿进她的记忆里。 思及此,沈楚连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带着脆弱的决绝,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我说了,不用!” 他的手僵在半空,空气中绷紧一根无声的弦,充满了难堪的对峙。 几秒死寂过后,他似乎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再开口时,声线竟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点罕见的笨拙: “……好。粥在床头,勺子在你右手边一寸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就在外面。” 脚步声逐渐远去,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楚连独自坐在庞大的床上,慢慢抱紧了自己。 空气中那缕令人窒息的雪松香久久不散,凛冽而固执,却隐约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来自记忆深处的消毒水气息。 吃完,她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试探着向前。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墙壁,那只温热的手又一次精准地握住了她的上臂。 “我认得路。”她试图坚持,声音里带着脆硬的抵抗。 “地板滑。”他简短地回答,语气不容商量, “摔了更麻烦。” 他引领她的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步伐完全配合着她的迟疑。 那雪松香气此刻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带有强烈存在感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待她重新坐回床边,他并未立刻离开。 “窗外……”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试图寻找话题的迟疑,“阳台的风信子,开了。紫色的。你以前……似乎看过几眼?” 风信子?紫色? 沈楚连的心像被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下。是很久以前了。沈辞总会用攒下的零用钱,在她窗台摆一盆小小的、价格廉宜的风信子。那是灰暗日子里唯一鲜亮的点缀。 他怎么会记得?他当时只会用鞋尖踢翻花盆,看着泥土弄脏她的裙摆,嘴角挂着恶劣的笑,嘲讽那花的廉价与俗气。 “早就不喜欢了。”她别开脸,声音冷得像冰,“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林昭衍的话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侧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怒意、挫败、或许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狼狈? 真是讽刺。 十七岁的林昭衍,冷笑着将她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风信子扫落在地,瓷盆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泥土和瓷片四溅。 他毫不留情地抬脚,碾过那些脆弱的花瓣,语气轻蔑:“这种低贱的东西,也配放在这里?” 而现在,他却跟她提起风信子。 沈楚连猛地侧身躺下,用后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形成一个拒绝的姿势。 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许久。她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久久地烙在她的脊背上,几乎要灼穿睡衣。 最终,他极轻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 “……忘了也好。”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几乎破碎,“那就……都忘了吧。” 脚步声终于远去,门被合上,隔绝出一个完全属于她的黑暗世界。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沈楚连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手心,那里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摸索着,从枕下掏出那只冰冷的手机,凭借肌rou记忆和语音提示,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模糊的合影。她看不见,但指尖能描绘出屏幕上冰冷的、属于另一个少年的轮廓。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将破碎的音节埋葬在柔软的枕头里: “哥……你到底在哪……” 窗外,风信子虚无的香气,纠缠着雪松冷冽的余调,丝丝缕缕,渗入房间,编织成一张无声而密不透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