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移情
第五十一章 移情
楚夏蜷缩在地毯上那片深色的水晕边缘,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雪停了,铅灰色的天光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僵冷的影子。 她没有动。身体的余颤早已平息,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心口那阵尖锐的痛,被这麻木包裹着,钝化成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闷胀感,沉甸甸地坠在胸腔深处。 地毯潮湿冰凉,紧贴着她半边脸颊。她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视线落在几步外的手机上。屏幕已经熄灭,倒映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和窗棂的模糊线条,像一个死寂的黑洞。 浪费时间。 那几个字,钉死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慢慢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窜起。腿心残留的黏腻感和刚才的快感一同褪去。她看着中央公园被积雪覆盖的轮廓,一片刺眼的苍白。 纽约的冬天,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之后的几天,公寓里安静得可怕。楚夏把自己埋进书本和画稿里。 她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活动,推掉了同学周末的聚会邀请。仿佛只有让大脑被无尽的线条、色彩、晦涩的理论文字塞满,才能将那晚电话里最后的话语彻底挤出脑海。 她买了人体解剖学图谱,盯着那些肌rou纤维的走向和骨骼的精密结构,试图用理性冰冷的线条覆盖掉身体深处那些混乱的记忆烙印。 她申请加入了古画修复实践项目,在博物馆阴凉的修复室里,戴着双倍放大镜,屏息凝神地用最细的貂毛笔尖,一点点剥离覆盖在十五世纪圣母像面庞上的老化清漆。 那些需要极致耐心的动作,精准地占据了她每一分清醒的神志。 图书馆角落的卡座成了她新的据点。高高的书堆像堡垒一样将她围住,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和人影。灯光冷白,照在翻动的书页上,映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强迫自己啃下那些艰深晦涩的艺术史理论,笔记做得密密麻麻,字迹锋利得几乎要划破纸背。凌晨两点,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她就灌下一大口冰美式,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刺痛。 身体很累,累到麻木,累到倒头就睡。这样很好。至少,睡着了,就不会想起那个名字,不会想起那个隔着半个地球传来的浸满痛苦和压抑的叹息。 时间在书页翻动间、在画笔勾勒间、在修复刀尖的细微移动间,滑到了农历新年。 公寓里依旧冷清,没有鞭炮的红屑,没有年夜饭的烟火气。 窗外是异国的灯火霓虹,与这个古老节日的氛围格格不入。手机屏幕亮起,是楚离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楚夏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才按下接通。 屏幕里跳出楚离温柔含笑的脸庞,背景是南城江家老宅温暖明亮的客厅布置,隐约能看到江承彦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翻阅报纸的身影。 暖黄色的灯光,精致的插花,透着一种楚夏公寓里没有的家庭暖意。 “夏夏!新年快乐!”楚离的声音带着喜悦,“看,mama和江叔叔在家呢,给你看看家里的花,特意插的,喜庆吧?” 镜头扫过客厅,暖融融的,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楚夏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屏幕角落搜寻了一下,落了个空。 “新年快乐,妈,江叔叔。”楚夏笑着回应,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清亮。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花很漂亮!家里布置得真好啊。” “你那边冷吧?公寓暖气够吗?年夜饭吃了什么?”楚离关切地一连串问道。 “还好,暖气很足。刚叫了中餐馆的外卖,饺子。”楚夏轻描淡写,避开了桌上那盒只吃了几个的冷掉的饺子,“你们呢?年夜饭吃得好吗?” “挺好的,王姨做了好多菜。”楚离笑着,“对了,你最近学业怎么样?上次视频说压力有点大,看你好像瘦了点。” 楚夏的手指抠着沙发边缘的布料:“嗯,是有点忙。不过妈,我想好了,打算下学期开始修双学位,再加一个心理学学位。” “哦?”楚离有些惊讶,随即又露出欣慰的神色,“心理学?这想法很棒啊!你自己提的?” “嗯。”楚夏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腿上的艺术史笔记,笔尖在“艺术疗愈”几个字上点了点,“我在想,以后或许能把艺术和心理学结合起来,研究艺术疗愈的方向。这样……也算把我喜欢的东西,和能帮到人的事情,结合在一起了。” 屏幕那头的楚离眼睛亮了起来,笑容更深:“太好了夏夏!这个想法非常有价值!mama支持你!你看,你从小就喜欢画画,观察力也敏锐,心理学确实很适合你。能把自己的擅长和兴趣结合起来,找到这条路很棒!好好学,需要什么资料或者资源,跟mama说。” “嗯,我知道的。”楚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个决定,与其说是深思熟虑后的方向,不如说是是她强行给自己设定的一个需要耗尽心力才能攀爬的高峰。她想用更高的目标,更重的担子,压垮那些不该存在的念头。 母女俩又聊了些家常,楚离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累。江承彦也凑到镜头前温和地说了几句新年祝福和关切的话。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公寓里那点虚假的热闹瞬间消散,寒气重新包裹上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程妍发来的信息,连着几个撒花和红包的表情。 【程妍】:夏夏宝贝!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暴富暴美暴桃花!!![烟花][烟花][红包][红包] 楚夏扯了扯嘴角,回了个同样热烈的表情包。 【楚夏】:妍妍宝贝新年快乐!桃花朵朵开!你也是! 【程妍】:嘿嘿,跟你说个秘密!我们学校有个金融系的学长,就是之前打球超帅那个,你还记得不?他跟我表白了![害羞][害羞] 【楚夏】:记得!恭喜啊!发展这么快?[坏笑] 【程妍】:哎呀,就……感觉人还不错,挺真诚的,也聊得来。主要是够帅啊!看着那张脸心情就好!打算交往试试看![转圈][转圈] 楚夏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和表情,手指悬停片刻,才慢慢打字。 【楚夏】:真好。替你开心!好好享受恋爱啊![爱心] 【程妍】:那必须!对了,你呢?纽约帅哥那么多,有没有情况?别跟我说你还在那个别扭的人里拔不出来啊!都多久了! 楚夏的心口像是被那几个个字轻轻刺了一下,指尖有些发凉。她深吸一口气。 【楚夏】:哪有。学业都快把我榨干了。放心吧,我好着呢。 【程妍】:不行不行!听我的,多出去认识认识新朋友!参加点派对什么的!别总一个人闷着画画看书,会发霉的!别为了那一棵不值得的树,放弃整片森林啊! 【楚夏】:知道啦,程mama。[笑哭] 真啰嗦。 【程妍】:哼,我是为你好!答应我,新的一年,向前看!别回头!多看看身边的好风景!帅哥多香啊![色][色] 【楚夏】:好好好,答应你。我尽力。你也好好的。 放下手机,楚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落,落在对面楼宇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瞬间消失。 是啊,要向前看。 开学后,楚夏的日程表被压缩到了极限。双学位的课业压力如山倾倒:艺术史的高强度研讨课,心理学基础的啃读与实验报告,每周固定去博物馆修复室的实践项目,还有她原本的艺术专业课程和创作…她的时间被精确切割。 睡眠成了奢侈品。公寓里深夜亮着的台灯成了常态。咖啡因成了维持清醒的必需品。 她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但那双杏眼在灯光下反而显得更加专注明亮,像燃烧着一股无声的偏执火焰。 她逼着自己投入每一个项目,每一次研讨,每一次修复实践。 她需要这种极致的忙碌,需要这种被目标驱动的疲惫。累到极致,大脑就不会有余力去转动,去想起那个人。 她强迫自己走出公寓的堡垒。不再拒绝同学的学习小组邀请,甚至主动报名参加了一个探讨东西方文化符号在艺术治疗中应用的跨学科研讨项目。项目组汇聚了来自不同国家和专业的硕士、博士生,讨论总是热烈而发散。 楚夏努力融入,认真倾听,适时发言。她的语言天赋让她即便在专业术语的激烈交锋中也能游刃有余地切换表达。 在项目组里,她遇到了陈序。 他是心理学系的学生,华裔,比楚夏高两级。 第一次项目讨论会,他迟到了几分钟,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米色高领针织衫,外面搭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沉稳。 他没有急切地加入争论,而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开口发言。他的语速平缓,观点清晰有力,引用的案例和数据恰到好处,很快就将有些跑偏的讨论拉回了主题。 中场休息时,他拿着咖啡杯走到楚夏旁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是她用铅笔画下的几个简略但极具神韵的象征符号草图,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引用的心理学关键词汇。 “你的草图很有意思。”陈序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磁性,不像江肆那种低沉得仿佛带着重量的质感,反而让人放松,“能把思维导图视觉化到这种程度,是长期绘画训练的结果吧?” 楚夏抬头,对上他镜片后带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带着纯粹的欣赏。 “嗯,习惯了。”她简单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合上了笔记本。 “楚夏?”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艺术学院的?我听韦尔教授提起过你,说你在艺术方面的表现非常出色,手很稳,心很静。” “谢谢。”楚夏礼貌地点头,心里有些意外。韦尔教授是心理系的大牛,也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叫陈序。”他伸出手,“很高兴能有跨学科合作的机会,你的视角对我们很重要。” 他的手干燥温暖,轻轻一握便松开,分寸感极好。不像江肆的手,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要么将她推开,要么将她禁锢。 之后的项目接触中,陈序的存在感一点点增强。 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从西方现代艺术流派到东方禅宗哲学都能聊上几句,且见解独到。他绅士、体贴,讨论时从不咄咄逼人,总能敏锐地注意到别人的闪光点并给予真诚的肯定。 他会留意到楚夏在空调房里手指有些凉,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会在大家争论得面红耳赤时,用一句精妙的总结或一个恰当的小幽默缓和气氛;项目会议结束得晚,他会自然地询问顺不顺路,是否需要送一程,被婉拒也一笑置之,从不纠缠。 他像春天午后带着暖意的微风,徐徐吹拂,不带任何侵略性。 项目进行到中段,需要收集一批特定人群对特定艺术图像的初期反馈数据。一个周五下午,陈序在图书馆古籍区找到了正埋头查阅资料的楚夏。 “打扰了,楚夏。”他声音放得很轻,指关节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敲了敲。 楚夏从厚重的古籍和笔记堆里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 陈序递过来一杯还温热的抹茶拿铁,放在她手边。“刚在楼下买的,看你好像在这里泡了一天了。补充点能量?” 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楚夏有些怔忡,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是这样,”陈序在她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关于那个反馈数据收集,我和韦尔教授商量了一下,觉得大都会那边正在展出的那个‘情绪与象征’特展里,有几件装置艺术作品和我们需要的图像刺激源非常契合。你明天有空吗?如果有时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实地看看原作,感受一下空间氛围,顺便收集一些现场观众的即时反馈?这比只看印刷图片效果好得多。” 他的提议很合理,目光坦荡,是纯粹的工作态度。 楚夏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明天是周六,她原本的计划是完成三篇文献综述的开题部分。很重的工作量。 “明天……”她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和程妍的对话,闪过自己“向前看”的承诺。眼前这个人,温和、优秀、富有学识,而且……主动向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尝试迈出第一步的决然,“几点碰面?” 陈序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上午十点,大都会入口见?看完展,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他们家的海鲜意面很地道,可以顺便讨论一下收集到的信息。当然,AA。”他补充道,语气自然。 周六的早晨,楚夏比平时多花了点时间在镜子前。她挑了一件浅燕麦色的宽松羊毛衫,衬得肤色不那么苍白,配黑色牛仔裤和短靴,简单利落。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梳妆台上那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珍珠耳钉戴上。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努力振作。 大都会博物馆门口人流如织。陈序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衬衣,没打领带,比平日多了份随和。他远远看到楚夏,脸上便扬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早。天气不错。”他自然地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楚夏扯出一个微笑:“可能是昨晚睡得还行。” 两人走进光线柔和、空间宏阔的展厅。特展布置得很有氛围感,灯光聚焦在那些充满隐喻和情感张力的装置作品上。 陈序显然做足了功课,对每件作品的背景、创作者意图以及可能映射的心理意象都信手拈来。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并不卖弄,更像是朋友间的分享和交流。 走到一件由无数条染着不同情绪色彩的或紧绷或松弛的绳索相互缠绕、穿透巨大的锈蚀钢铁框架构成,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大型装置前。周围聚集了不少观众,低声讨论着各自的解读。 楚夏微微侧头看到了展品的名字——《纠缠》。 “你觉得它传达的核心情绪是什么?”陈序站在楚夏身边,望着那复杂的缠绕结构,轻声问。 楚夏凝视着那些挣扎般扭曲却又紧密缠绕的绳索,沉默了几秒。混乱、束缚、挣脱、无法分离的羁绊……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底色,似乎又在眼前翻涌。 “很复杂。”她最终平静地回答,声音听不出波澜,“既有强烈的冲突感,又有一种……无法斩断的共生感。痛苦,但难以分割。” 陈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棒的洞察。痛苦与共生并存…这确实是很多深层关系的写照。” 他没有追问,转而自然地拿出记录板和问卷模板,开始低声引导楚夏如何更有效地观察和记录不同观众驻足此处的时长、表情变化、以及他们流露出的只言片语。 工作状态冲淡了那瞬间的触动。楚夏也迅速进入角色,专注地观察、记录。陈序的提问和引导技巧非常专业,总能温和地打开陌生人的话匣子,又不触及隐私。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走出博物馆时,天色尚早,早春稀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空气清冽。 “辛苦你了,收集到的信息比预期丰富太多。”陈序舒展了一下肩膀,侧头看向楚夏,笑容真诚,“那家餐厅就在前面拐角,走几步就到。慰劳一下我们的胃,顺便整理思路?” 餐厅环境温馨舒适,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橄榄油的香气。 陈序熟稔地和侍者打过招呼,挑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他接过菜单,并没有直接递给楚夏,而是体贴地先确认:“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吗?他们家的海鲜很新鲜,但如果你对海鲜过敏,也有很多不错的选择。” 楚夏摇头:“没有海鲜过敏。不过我对豆制品严重过敏,桃子也不行。”她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习惯。 “好,记住了。”陈序点点头,神色自然地翻开菜单,视线扫过菜品描述,“嗯…这道海鲜意面里有帕玛森芝士粉,需要确认一下是否用了豆类凝固酶?还有,餐前面包的蘸酱通常是橄榄油醋汁或者鹰嘴豆泥,鹰嘴豆也得避开…”他指着菜单,低声向侍者仔细询问起来。 他的细致和周到,让楚夏微微一愣。这种无需她多言就被提前规避风险的照顾,在过去,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侍者确认了菜品安全,很快端上了餐前面包篮和橄榄油醋汁。陈序示意楚夏先取用,自己拿起水壶,给她面前的玻璃杯续上水。 他谈论着刚才展览中有趣的观众反馈,对楚夏观察到的几个细节记忆深刻,言辞间充满了欣赏,也穿插着轻松的话题,诸如纽约哪家独立书店的心理学专区最全,某个爵士酒吧周末的演出氛围很棒。 他的谈吐风趣幽默,知识面广,又懂得倾听,不会让话题冷场。楚夏慢慢放松下来,偶尔回应几句。 食物很美味,海鲜的鲜甜裹挟着浓郁的番茄酱汁,温暖了有些冰冷的胃。眼前的男人殷勤得体,笑容温和,眼神里流露着清晰的好感,却没有丝毫逼迫感。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铺着格子桌布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气氛恰到好处。 陈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楚夏脸上:“这家剧院下周有场新排的莎士比亚话剧,《仲夏夜之梦》,听说改编得很新颖,口碑不错。我订了两张票,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就当……项目圆满结束前的小小放松?” 这是一个跨越工作关系的邀约信号。 楚夏端起水杯的手顿住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她的指尖滑落,留下一抹冰凉的湿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目光中的期待。阳光落在男人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亮光。 向前看。多看看身边的好风景。 程妍的话,和自己的承诺在脑中回响。 她需要一个新开始,需要证明自己可以走出那片冰冷的泥沼。眼前这个人,温和、优秀、尊重她,是所有人眼中“应该”尝试的对象。 喉咙有些发紧。她强迫自己将水杯放回桌面,玻璃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抬起眼,迎上陈序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轻松。 “好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听起来不错。” 陈序脸上的笑容瞬间舒展,像阳光融化了最后一丝不确定:“太好了!那下周五晚上七点,剧院门口见?” 楚夏点头。 继续吃着盘中的意面,海鲜的甜味似乎淡了许多。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落在皮肤上,却好像失去了那份暖意。 结束了午餐和工作讨论,陈序很自然地提议送楚夏回公寓。楚夏婉拒了,说想顺路去附近的艺术用品店补充点颜料和画纸。陈序没有坚持,只是温和地叮嘱她路上小心,下周话剧见。 看着陈序挺拔温和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楚夏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 她转过身,沿着被高大建筑切割得有些凌乱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纽约春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拉长她的影子,显得格外单薄。 刚才在餐厅里那股刻意的轻松消失了。五脏六腑深处,那片被强力压抑的冰湖又开始翻搅起寒意。 她越是试图靠近陈序带来的那片温和的光,心口那块属于江肆的烙印就越发灼痛鲜明。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奢侈品店巨大的落地橱窗前。橱窗里光鲜亮丽的模特身上穿着当季新款,姿态优雅。 冰冷的玻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略显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眉宇间那份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挣扎。玻璃倒影的光影扭曲,模糊了轮廓,却模糊不了她自己感受到的那份格格不入。 她看着影子里的自己,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试图重复午餐时那个轻松的笑容。玻璃映出的笑容僵硬、空洞,比哭还难看。 根本不行。 身体里某个地方,在陈序靠近时,在那温和的目光注视下,在她答应邀约的那一刻,一直顽固地无声紧绷着。 那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顽固的本能排斥。仿佛身体早已认定了某个不容侵犯的烙印,任何试图覆盖它的尝试,都只会引发更深的警报和疲惫。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微微发僵的嘴角,用力揉了揉。皮肤下的肌rou依旧僵硬。纽约春天午后繁华街道的喧嚣包裹着她,她却感觉身处一片空寂冰冷的荒原。 向前看?她试了。 可身体里那个沉默的角落,似乎比她的理智更顽固地记住了过去。记住了一个人带来的所有痛苦、沉溺、冰冷拒绝和…无法拔除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