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现实线

    站在手术室等候区的中年男人远远就看见小跑过来的柳梓樱，以及她身后跟着个有点眼熟的陌生男人。

    柳梓樱喘息着跑到中年男人面前，神情紧张，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便抓着他的手臂问：“舅舅，我妈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柳舅舅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凑近小声地说：“医生说她急性肾衰竭，情况危殆，现在在里面急救。”

    “怎么会！”柳梓樱瞪大眼睛，倒吸凉气，一时注意不到自己已经失态，眼眶瞬间染红。

    柳舅舅扶稳她，小声安抚：“没事的，她这么多关都闯过来了。”

    她坐在铁制冰冷的靠墙椅子上，失神地望着走廊尽头的红灯，那面白色的墙里到底有多少祷告，上帝戏耍人类的游戏什么时候才愿意结束。

    夜晚的手术区安静得只有医疗仪器跳动的电流声，没有人敢喧哗去打扰与死神抗争的天使，三人坐在一起，没有人想要说话，空气如同死亡般寂静。

    死寂没有延续很久，护士推开门跑出来打破宁静，她大声问：“钟宁家属在吗？”

    “在的。”柳舅舅最先反应过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柳梓樱，她方才回神站起来回应护士。

    护士拿着表格出来的，平静地给她解释手术的情况，“我们帮病人做了一遍透析，也推了呋塞米，情况还是很不好，目前Scr还是超了三倍，伴随心衰的情况。”她顿了顿，把表格递到柳梓樱手里，“这是抢救同意书，我们会继续尽力，但有些风险需要家属先确认。”

    柳梓樱与护士确认的间隙，柳舅舅眼睛在看手术室的方向，低声问梁祈森：“刚刚梓樱叫你梁祈森，你是她以前读书时那个男朋友对吗？”

    “嗯，是的。”第一次面对柳梓樱父母以外的长辈，梁祈森坐得格外板正，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舅舅转过头，沉声问他：“那你知道梓樱家的事情吗？”

    被他墨色的眼睛看得背脊冒汗，梁祈森同客户谈判都没有这么紧张，他表情茫然小幅度摇头，“我不知道。”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释然，“那难怪你会跟过来。”

    梁祈森蹙眉看着他的表情，甚至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些轻蔑，他观察面前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柳梓樱单薄的背影，追问道：“为什么您这么说？”

    “七年前她家发生了大变故，矿难带走了她爸爸，她妈落了一身的病。”柳舅舅琢磨了一下措辞，才又说，“她妈每周都要跑医院，常年要住院，每年光是看病就要花五六十万，梓樱撑得很辛苦。如果你对这孩子有意思的话，我想你应该提前知道，掂量好能不能承受我们这样的家庭，再回来招惹她。”

    梁祈森呆愣住，方才的寂静中他思考过很多可能性，但完全没有预料到情况竟然这么糟糕，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么些年完全找不到她的消息。

    他咽了咽唾沫，正色道：“我知道怎么做。”

    柳梓樱拿着单子回来，两个男人也停止了交谈，她对柳舅舅说：“我要先去缴费，舅舅你在这里帮我等消息。”

    梁祈森站起来要跟她一起去，柳梓樱拧眉不悦道：“你也在这里。”即使她这么说，他仍垂着眉抿唇不语，态度坚决。

    他这副犟模样，柳梓樱看得气郁不已，甩下一句：“懒得管你，爱跟就跟个够吧。”

    医院是冷色调的，穿堂风灌进每一个人的心田，有如实质的击打在早已冷结的灵魂上，梁祈森无声跟随前人脚步。

    最不堪的一面还是被他窥见了。

    柳梓樱掐皱了手里的白纸。

    付费窗口冷冷清清，柳梓樱把单子递进去，用了医疗保险还要在付一万多，她看到金额皱了皱眉头，肩膀卸力，认命地从钱包拿出来信用卡。

    旁的梁祈森先一步递进去自己的卡，收费的人看着面前两张卡，眼睛从厚重的镜片中上扬，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人，“请问是用哪一张卡付费呢？”

    柳梓樱收起他的卡，将自己的卡推进去，“我的。”

    付费的时间很短，只需要几次呼吸，那些用时间、力气一点点攒得的金钱就被那台机器吞进了肚子，钱在医院从来是不值钱的，虚无的数字。

    她拿上单子，把攥在手里的信用卡拍到梁祈森身上，没给他留一点眼神，转身就走。

    空旷凄冷的医院过道只有脚步声，梁祈森亦步亦趋静默跟随她，耐心彻底耗尽，零点也过去了。

    “其实梁教授你应该离开了，今天很感谢你请我吃饭和送我来医院。”

    柳梓樱骤然停下脚步，冷声赶人。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梁祈森的表情，她也不想去知道。疲惫感像潮水涌上来，mama还在手术台上抢救，护士说可能需要考虑换肾，肾源、医疗费桩桩都那么令人无力，她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思考这些所谓情爱。

    没得到回应，她也不在意，抬脚要走，宽大带着凉意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梁祈森艰难地从喉咙挤出来话：“小樱...”

    她任由他拉着，仍旧没有回头，只幽幽地打断他：

    “不要可怜我，梁祈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