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长
夏日长
许珏出生在一个燥热的夏日,听弄堂里的婆婆爷爷讲,他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才十七岁,出去买菜时被摩托车撞了一下,羊水当即就破了。 弄堂里老一辈的人都不喜欢他的母亲,在许珏小的时候就天天在他耳边嚼舌根,说他的母亲小小年纪就和他的父亲上了床,之后更是不守妇道,最后抛夫弃子,不管不顾地走了。 总结来说,许珏的母亲是个很坏的女人。 许珏从不在意。 他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也不知道母亲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他对她的印象来于别人的闲言碎语,父亲从不提起她,家里也没有留下一丝她的痕迹。 几岁的时候,他走在弄堂里,总有人同龄的小孩会嘲笑他的母亲,嘲笑他有娘生没娘养,许珏曾偷偷地哭过。不过再长大些,他会用拳头招呼过去。 被打怕了,他们就会闭起嘴巴。 弄堂的夏天很热,十六年里,每年的夏天许珏都会很难捱,今年更是。 知了不停地鸣叫,警察从房子里走出,医生紧跟在后面,抬着尸体从许珏身边走过,即使盖着白布,许珏也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臭味。 周围围了一圈的街坊邻居,臭味让他们一下地往后散去。议论声更大了,他们在说些什么,许珏听不进去,但无非就是那些,什么“从小没妈照顾现在又死了爹”“真是命苦啊”。 医生走了过来,和他说明情况。 许珏聚神去听,医生说他的父亲因为饮了大量的酒精,从而导致神经麻痹,无法呼吸,最后死亡。 许珏不知道说什么。 警察也走过来,蹲下询问他还有什么家庭成员。 人群中有个婆婆喊道:“这小孩子没有什么家人啦!他从小和他爸相依为命!可怜哦!” 婆婆又道:“哦对,他还有个妈啦!” 警察又问他:“你还有个mama是吧?” 许珏想,她都说了有,你还问个屁。 “mama”这个词眼很陌生,却让他莫名发怔,可能是这个夏天太热太热了,热的他脑袋都昏昏的。许珏用手撑住了脑袋,嗯了声。 父亲的尸体已经发臭,许珏想让他体面一点,选择了火化,最后他的父亲进到了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他一只手就可以端起的盒子里。 生与死的割裂感让许珏恍惚,其实说起来,他与父亲的关系也不怎么样,父亲沉默寡言,常年在外,不是喝酒打牌就是找小姐,他们聚少离多,说是相依为命,其实仅仅只是因为血缘牵连罢了。 小时候常常照顾他的李阿婆帮他cao劳起了丧事,酒席就办在家门口,父亲的牌友酒友炮友都来了,进屋上了一炷香,对着遗照象征性地抹了抹眼泪。 弄堂很热,没有一点风,酒席上的男人女人都在笑,许珏笑不出来,他靠在门框上盯着他们看,只觉得很累很累。 酒席持续了两天,帐篷被拆下,人陆陆续续地离去,只留下了一些平时与父亲交好的。 太阳将要下山,天边是难得的火烧云,将整个天空都渲染的血红一片,在这绚丽的云彩下,许珏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母亲。 那时他正靠在门边发呆,警察喊他的名字,他抬头望去,就瞧见了他身边的女人,隔得太远,许珏只看见她茂密乌黑的长发和鼻尖。 女人垂着头,像是不敢看他。 许珏并没有太在意,问道:“怎么了?” 警察道指了指身边的女人,道:“这是你的亲生母亲。” 弄堂在许珏耳中倏地安静下来。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实他想象过自己母亲的模样,或高或矮,或瘦或胖。但她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许珏还是感觉全身都僵住。 警察低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人慢慢抬起头来,许珏与她四目相对。 她长得很年轻、很漂亮,双手交叠在身前提着小包,头发则辫成了辫子搭在胸前,看着根本就不像孕育过一个孩子。 她想上前,可走了两步却又退了回去,警察又低头和她说了什么。 最后,她还是朝这边走来。 许珏看着她慢慢靠近,面孔不断清晰,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股莫名的的情绪一下子冲入心脏,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于是抬脚猛地跑进了屋里。 “阿珏!”女人在身后喊着。 李阿婆见他跑进来,问道:“咋了?” 许珏感觉心脏处有东西在绞,低声道:“警察把她带过来了。” 李阿婆不明所以,“谁啊?” “我妈”这两个字许珏根本说不出口,不过他也没说,女人就声音就又在身后响起:“阿珏。” 李阿婆像是惊了,抬手指向她,“你...” “阿珏。”女人又喊他。 许珏知道跑不掉了,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向她看去。 女人拿手撑着门框,没踏进来,她见许珏回头看她,轻声道:“阿珏,我是mama。” 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淌出,就像晶莹剔透的珍珠一般,飞快在她美丽的面庞上滚下。 她在血红的黄昏之下凝望着许珏。 刹那间,许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