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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莫虹

    

寫給莫虹



    写给莫虹。

    2001年,10歲的陸萍其實是一個很純粹的少年。他幻想浪漫幻想愛,渴望愛,需要愛,他每一刻都在想著被帶走,逃離。自毀傾向嚴重,浪漫情結嚴重,只覺得如果一輩子有一個人和他一樣,有一個人願意愛他就足夠了。他會被醉鬼母親打,可是母親也是個可憐人,因為她打他的時候總是邊哭邊說對不起。他不知道父親是誰,母親從沒提起過,媽媽她做著明星夢,卻早已因為生產(或者說她只是把自己一事無成怪在生育上)不可能實現這個夢想,所以怪罪就落在孩子身上。其實母親的確很漂亮,而且唱歌也相當好聽,就是她的皮膚有一些鬆弛而已,當時的陸萍覺得她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可同時,他又會恨,他沒辦法愛她,無法擺脫她,卻又沒有能力傷害她,他覺得她很可悲,卻又覺得自己一樣可悲。即便如此,小小的少年依舊保持著或許並不堅強的樂觀,他從書上看見漠河這個地方好像是中國的最北極,似乎可以看見極光,還有很厚的雪。他生長在一個內陸縣城,沒有海也沒有雪,只有整年的陰天和突如其來的陣雨。或許是與生俱來的敏感性格和母親對他外貌的嚴格cao控,他總是被母親強迫打扮得很乾淨漂亮,“你會被星探看中的!你可是我的兒子!”母親是這樣說的,或許是那些虛情假意吹捧她所生的孩子這件事帶給她了莫大的虛妄,讓她對他極其有自信。她嚴格管控他的三餐,零食和高熱量是不可能的,整理造型,小小年紀居然就保養皮膚和做頭髮,也不讓他曬太陽,導致他皮膚比一般同齡人白很多,明明家裡窮的揭不開鍋,還要給他報舞蹈班和聲樂課。“我們這種鄉下根本不會有星探來啦!”那群嘲笑他沒有男子氣概的同學這樣諷刺著,“舞蹈班裡唯一的公雞!你是不是其實根本沒長雞雞呀?”。“我有啊。”他直接脫掉褲子給他們看,嚇得那群小子呲牙咧嘴,後來他們一直叫他“雞仔”。陸萍當然知道自己有多不合群,但是他是沒有能力違背母親的,母親打他也永遠只會在剛好被衣服遮擋住的地方。他想去漠河,沒有人認識他的有極光和積雪的地方。或者說,他希望有一個人願意和他一起去。“人早晚都會死的!一輩子這麼短,我一定要活得隨心所欲、轟轟烈烈才好!”少年陸萍這樣暗下決心,“不被喜歡什麼的也沒關係啦!……不過、當然……如果有人能一直、一直愛我的話,那才是最幸福的。”關於未來,他只知道如果成為明星的話,大概媽媽會很高興,“當了明星就會有很多人喜歡你、愛你,你才有價值!”母親總是這樣說,“那樣就會被愛嗎?”他有些觸動,所以,這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他那時唯一的目標。

    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真的有個導演來拍過廣告還是什麼宣傳片,陸萍不知道具體是演什麼,只知道那天好多人來教室裡一個一個挑小演員。

    對於這樣壓抑的校園,任何非日常的事情都足以讓孩子們興高采烈。大家都非常激動,那個古怪的看起來有些憂鬱的導演讓學校的舞蹈老師先選出一批學生,陸萍自然在列,對此他很有信心,畢竟機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在四年級和五年級裡選出了十個男生和十個女生,老師按照身高給男女生排出兩列。

    陸萍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莫虹的。其實他對她有一點印象,隔壁班的女生,她不像其他女生留劉海,而是把額前的碎髮扎成了兩條細細的辮子別在耳後,而且只要微微一笑右邊就會露出一顆虎牙。他們那個時候身高差不多,她還高一點點,站在他的斜後方,他知道她一直在偷偷看他。“她是不是喜歡我?”他臉紅心跳地想。那個時候他覺得所有好事突然都從天而降了,說不定他接下來還能當上電影男主角。老師給他們發了幾頁紙   ,說是台詞,要在十男十女里選出一男一女成為電影主角。陸萍就很努力地背台詞,可是這詞寫得一點都不好,什麼“我愛我的家鄉”“這裡雖然不是紙醉金迷的大城市,但是空氣清新、彩虹很美。”陸萍心裡有些嫌棄:“才怪呢,我不喜歡這裡,而且也沒有彩虹,只有陰天!”週一的選拔正式開始,他悄悄地把背打得更直,按照舞蹈課上學來的那樣——挺胸、抬頭。

    然後他落選了。老師公佈結果的時候,他是不敢置信的,幾乎立刻就要哭出來,他哽咽地去向老師旁敲側擊自己落選的原因,老師頭也沒抬:“導演說你看起來太幹淨了不像鄉下小孩。”

    那天放學他沒敢回家,因為媽媽已經知道了選拔的事,如果知道他沒選上,肯定會挨一頓打!他放學后就沿著學校附近的河邊走,說是河邊,其實河床早就乾涸了。他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只是覺得很害怕,“要是有人、有誰來救救我就好了!”他蹲在橋洞裡這樣想。就是這時候,莫虹從旁邊不小心滑落下來。四目相對,女孩漲紅了臉。“她是跟著我來的的嗎?”他有些期盼地想,於是就直接問了,女孩的臉更紅了,“我好像看見你心情不好。”她聲音很小地說,“我、我也被刷下來了,因為我有點近視。”近視對於陸萍來說太可怕了,如果他變成了四眼,他媽肯定就會把他棄養,於是他充滿憐惜地拍了拍女孩的肩。兩個小孩就一起蹲在橋洞裡,莫虹撿了根樹枝在沙子上隨手亂畫。“我媽媽說,當明星會有很多人喜歡。”陸萍說。“肯定吧。”莫虹想了想道。“可是我沒當上明星,那是不是不會有人喜歡我?”陸萍又有點想哭,他有些迫切地希望從她身上汲取一點什麼,但是那個時候他還想不明白,“而且我媽還會打我。”“為什麼打你?”女孩問,“我媽也打我,但是是因為我撒謊說生病,為了不去上學。”“她應該想讓我被喜歡才讓我做這些吧。”小小的陸萍這樣說,“你喜歡我嗎?”莫虹愣了一下,抿唇的時候那顆虎牙尖尖又冒了出來,囁嚅了半天說:“挺、挺喜歡的,你長得很好看。”原來媽媽說的真的有道理,原來這樣真的可以被喜歡!陸萍霎時間就覺得好像等會兒會被媽媽打也沒什麼關係了,他感覺自己渾身都癢癢的、熱熱的,好像血液都變成了跳跳糖,他立刻興高采烈道:“那我也喜歡你。”說完這個,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她只是和他對視一眼,就別開了眼神。那天回家的時候天都黑了,媽媽打得很厲害,但他第一次挨打沒有哭。

    十歲的少年其實對愛情沒有太多的了解,更多的都是來自於媽媽看的電視劇、同學看的漫畫雜誌,以及不知道哪個鄉下同學從沒文化的父母那裡學來的低俗的性文化,做愛好像很可怕,男生要一直像狗一樣頂,女生則像狗一樣趴著。他对喜欢和爱的理解全是拼凑的,好像喜欢就要做羞耻的事,喜欢就得被别人占有,被人羞辱。為什麼互相喜歡的人要做這種事呢?如果是莫虹的話,他一定不想讓她變成那樣。他有點頭腦發熱地想著。自從那天後,他就偷偷給她帶好吃的,雖然媽媽不讓他吃,但他攢下的零花錢會給她買。他喜歡和她有秘密的感覺,而且要是被別的同學知道了,起哄肯定很可怕——之前班上有男生女生互相喜歡,被他們吵著逼迫親嘴,陸萍都沒敢看。

    “你想看極光嗎?”他忽然有一天問她,好像在分享自己的寶藏。女孩點了點頭。他更高興了,從書包裡翻出他收集的關於漠河的簡報:“我們一起去這裡好不好?中國的最北的城市,我查了車票,沒有特別貴。”那個年齡的小孩根本不知道十歲小孩獨自旅行是多麼離奇的事情,只覺得只要有機會就可以實現。“等我們小學畢業就去,我春節的時候可以攢到壓歲錢。”他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莫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那些簡報和雜誌貼畫,眼神裡顯然也是嚮往,他高興壞了,當即就開始做攻略。

    他們總是約著放學後在之前那個橋洞底下一起玩,莫虹鼓勵他偷偷吃零食、喝飲料,或許那是陸萍叛逆的開端,現在看起來是那麼微不足道。

    “你住過校嗎?”莫虹問他。陸萍搖搖頭。莫虹說:“我上一個學校是住宿的,特別可怕,我一想到要和媽媽分開,就很難受,像燒起來一樣。”陸萍想了想,感覺可以理解,但又不那麼能理解:“我以為大家都會更想不被媽媽管著。”莫虹搖搖頭:“我不是害怕不能和媽媽挨著,我是感覺……好像長大是一件特別快的事情,昨天好像還是幼兒園,現在我都快小學畢業了,初中、高中、大學、高中、工作……死亡。”她說著,臉色越來越差,好像真的有什麼燒著她,她抱緊了手臂,“死亡!人好快就要死掉了!人註定都是要死的……為什麼?一想到這個,我就難受得像下一秒就會死掉。”

    就是她了。那一刻,看著痛苦的莫虹,陸萍感受到了某種似乎名為宿命的東西,與她產生了共鳴。

    “……對。人生來就是要死的。”他幾乎是迸發出一種熾熱的火光,這讓他忍不住離她更近了一點,“所以,人的一生才更應該按照自己的願意活下去……!只要是為了自己,做什麼都沒關係!只要……只要自己感到幸福就好了。”

    莫虹眼睛微微瞪大了,對一個根正苗紅的好少女來說,這番話屬實有些超前。

    “不上學……也可以嗎?”

    “不喜歡的話,除了上學你還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呀!”

    “可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那也沒關係啊,可以找到了再說。”

    “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陸萍眨了眨眼,笑得狡黠,“那你就喜歡我啊,只喜歡我就好了,這樣,就不用想別的事。”

    莫虹有些愣怔,她垂下眼簾,偷偷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而少年直接伸手,把她的手完全握住了。很熱,有點濕,像夏天教室裡的最後一節自習。

    她沒看他。

    而他第一次因為她勃起了,不過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心臟跳的好快好快,真的好喜歡她。

    他真的有很認真在做去漠河的計劃,這在他看來是一定一定會發生的,生活好像都有了奔頭,當不當明星似乎也被拋諸腦後,畢竟,有小虹喜歡他就足夠了。白天他們不會在學校裡碰見就打招呼,她偷偷笑一下,虎牙露出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心裡放禮炮,直到她和同學走遠為止。這種“獨屬於倆人的秘密”讓他很高興。他們在放學後偷偷分享零食,一起寫作業、看漫畫,莫虹很喜欢画画和编故事,她每次都拿给他看,他想说丑死了,但每次都说好看。他也給她看他的那本計劃書——關於長途旅行、綠皮火車、客車站、大雪、極光。偶爾兩人也牽一下手。樂觀的生活持續到六年級快結束,莫虹的家長似乎有意讓她考省會城市的學校,不過莫虹告訴他她都拒絕了。“我想初中繼續和你待在一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硬得有些受不了,高興得快哭,她想給他擦眼淚,他就握著她的手心親,她羞得一直躲,說他像小狗。“你永遠喜歡我好不好?”他聽起來像撒嬌,其實已經完全把自己交出去,把最脆弱的肚皮袒露給她。騙我也好。雖然不想承認,但那一刻他是這樣想的。“誰知道永遠的事啦?”莫虹有些彆扭,“現在正在喜歡你,難道不夠嗎?”

    好景不長,母親在他書包裡發現了忘記清理零食的包裝紙,非要檢查他身體有沒有長贅rou和脂肪。他已經快十二歲,羞恥心戰勝了被母親長久以來灌輸的愧疚感,他反抗了,還說了從鄉下同學嘴裡學來的低俗髒話。緊接著他就第一次被母親扇了臉,真的很痛,但他不後悔,一些火苗在他心裡燃了起來。他被打得變得好難看了,很多地方腫起來,還有劃傷。“小虹應該不會覺得我變醜了就不喜歡我吧?”他在心裡想。但是母親是不可能讓他這樣去上學的,給他直接請了超長的假期,把他關在家裡養傷。不去的時間太長,本來就是小升初關頭,老師直接建議他留一級。媽媽同意了。陸萍天塌了。留級了他還怎麼一起和小虹畢業旅行?還怎麼和她一起上初中?當天他就趁媽媽上班偷溜出去,大課間的時候把莫虹拽了出來,告訴她發生的事。

    “沒關係啊。”她倒是很輕鬆,“大不了就是比我小一屆。”

    “不行!”他急得要哭,又一言兩語說不清,“我想和你一起……而且我媽把我關在家裡,旅行,旅行怎麼辦?”

    莫虹眼神閃躲,然後他就聽見她說:“……其實,大人本來也就不會讓我們兩個去旅行的。”

    “什麼意思?”他幾乎立刻就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什麼意思?”莫虹沒回答,低著眼看向別處。“我們不用他們答應,你忘了嗎?人生這麼短,為什麼還要考慮他們?”他急了,去拉她的手,她下意識看向周圍,可明明一個人都沒有。“你就說是我逼你,說是我拿刀逼你的。”他慌不擇路,他知道自己這樣求來的已經不是他想要的了,可他還是這樣說了。

    “你別不說話啊,莫虹,我真的會拿刀殺了你。”

    其實那天沒什麼特別的,一如既往,看不見太陽,陰雲密布。天色灰蒙蒙的,光線不太清晰,一定是因為這樣,他才在她臉上看見了那種夾雜著無奈的笑意。

    你笑什麼呢?他想,你笑什麼?你這個騙子。你故意把那顆虎牙露給我看嗎?以為這樣就可以皆大歡喜?別做夢了,我是真的想殺了你。

    “你不去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一次在可憐地問。但腦子裡想的全都是要把她殺掉。

    那天他回家挨打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那顆虎牙的尖。或許她就像一具被大雨沖刷開泥土后、露出一隻手的尸體,而他只是餓了太久的食腐動物,只看見那隻是就興奮地衝上去,又啃又咬,卻從頭到尾看見泥土下面的到底是不是一具尸體、或者說、完整的尸體。

    白癡、蠢貨、凡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罵誰。可是挨打真的好疼,疼得忍不住眼淚往外掉,收都收不住,疼得他只想從窗戶跳下去,也讓媽媽疼一疼才好。幼稚、粗俗、賤人!他在心裡罵著,死了算什麼本事,也看不見她懊悔的神色了,那不是毫無意義嗎?對了、活出自我,那樣的話,一定能狠狠擺她一道!

    就這樣,他留了一級,也沒有再去見莫虹。直到他重新開始上六年級,而沒有去參加外地招生考試的莫虹也依舊在這所學校——當然,是初中部。

    這地方太小了,他還是常常遇見她,但他的眼神不再跟隨她。我一個人也可以去。他想。一個人更好,還不用照顧別人的情緒……對,我自己一個人更好,沒有她,我也可以的。

    但為什麼不拉住我,小虹?是因為這裡人太多了嗎?

    他不是學習的料子。偶爾看看語文書上的課文還有點意思,別的都是臭狗屎,毫無意義的東西,不能讓他有動力活,也不能讓他有能力死。他個子開始抽條,同齡的男生一個個的都開始比女生高了。還是有不少男同學看不起他,因為他似乎長得更像女孩了。2003年,非典搞得人心惶惶,不過奈何這裡是小地方,連病毒都懶得騷擾。母親好像終於厭倦了虐待的遊戲,表現得和藹可親起來,而有一些同學開始有了自己的手機,各種“內部消息”“小道消息”“某地又死了幾個”“喝醋、吃板藍根能防非典”電視、廣播、報紙、論壇、QQ群、郵件、貼吧、BBS吵得要死。不過陸萍當然是沒有聯網,日常生活繼續看看漫畫書,如果得了病,就去把莫虹傳染掉,他是這樣想的。媽媽被隔離在單位,他樂得其所,在家翻到一張DVD,一陣亂七八糟的音效過後,兩個老外出現在屏幕上,他聽不懂台詞也能感覺到劇情拍的好難看,那女的一直把屁股往男的身上貼。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完整的黃片,女人滿臉愛慕地給男人koujiao,可她明明就吞不下那麼大的東西,真的會舒服嗎?然後那男人掰開她的腿,往她的陰戶上抹口水——這更惡心了!而且單身母親的家裡,居然藏著這種東西,媽媽她也會自慰嗎?還是和一些陌生的男人?世界上還有比做愛更惡心的事嗎?但他還是看下去,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本能,讓他很想看看那個男人把性器放進女人身體裡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前戲弄了好久,終於,那個老外把他粗大的老二塞進女人緊緻的縫隙裡,她立刻就露出了那種陶醉而癡迷的神情,好像那不是一個會讓她懷孕的rou棍,而是一劑注滿了迷魂藥的針管,隨著那男人的頂弄,一點一點注射進她的身體。外國女人一直在說著“fuck”“please”之類的詞,看起來像餓了很久的狗,竭盡全力地在討食。如果是莫虹呢?如果插進她的身體,她會是這樣嗎?他忍不住想,應該不會,她可能不會發出聲音,因為她總是有些沉默,在做愛的時候大概也一樣,她可能會皺眉,可能會咬住嘴唇,然後他就能看見那顆尖尖的虎牙,然後在和他對上視線的時候,忍不住笑。

    莫虹,你在笑什麼?他問。而她不會回答。

    他拿了很多紙巾,一層層鋪在沙發抱枕上,脫掉褲子,學著DVD裡男人的樣子壓在它上面,醜陋地像狗一樣地蹭著,感覺很粗糙,有點磨得發疼,但他就想這樣做。射出來的時候還是不小心弄到了沙發上,他拿紙巾擦了很久。

    莫虹,我看起來像狗嗎?他問。而她不會回答。

    莫虹,我想親你的手心。他哭。而她不會回答。

    他好像終於知道愛不是那麼輕易能得來的,愛是遙不可及的,而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因為得不到它,就把虐待和羞辱謊稱為愛。所以他不再找尋它了。後來非典結束了,他倒發現了更簡單的事——好像隨隨便便說一些大話,那些蠢得要死的同齡人就會圍過來,然後用一些討好來試圖從他這裡換取一些利益。雖然很短暫,但他很受用,畢竟他本來就沒有抱有太高的期望。他開始說自己已經登上了時尚雜誌,說自己參加了綜藝。要是有人想看,他就說這小地方根本買不到刊登了他的照片的雜誌,而綜藝節目播放的時候,他們也都在上課。“哎呀,是有一個認識的叔叔覺得我很有潛力,非要我去參加的啦。”他就這樣信口胡謅一些不存在的關係。

    “媽媽,你總是說要我當明星,可你有真的想過辦法嗎?去投遞選拔之類的。”某天,他鼓起勇氣問。“哈?那種事當然要靠你自己啊?我難道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嗎?”說完這個,她就碰地甩上了房門,哦不,說是房門,其實只是他上了初中後強行要求母親安排的一個屏風,因為自始至終,這個家就沒有獨屬於他或者母親的房間。“我沒有電腦沒有電話,沒有錢,平時要上課,我怎麼靠自己?”他發了火,說是發火,其實也只是哭得更厲害一點而已,“你說話啊,難道我是你養的狗嗎?你高興了就可以逗兩下,不高興了就一腳踹開?”

    我不是狗。他想。

    莫虹,我看起來像狗嗎?

    不知為何做出愚蠢的決定的母親連最後一點存款也好像拿去搞了失敗的投資,窮得她天天在家裡喝酒和哭,她不僅哭,還要把他叫到跟前,讓他看著她哭,哭完了又說“對不起”。真是惡心死了,他想。不過母親的確漂亮,沒過多久帶著他坐上一個男人的寶馬車,那個男人養了一隻大藏獒,他有點怕,不過它的性格倒是很可愛,所以又不那麼嚇人了。但他看見男人車子的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半透明的玻璃相片掛墜,是男人和一個看起來比陸萍年齡更小的男生。他有兒子啊。陸萍不知為何,有些反胃地想。果然不久之後媽媽就來問他願不願意和叔叔一起組建家庭,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為什麼?”母親這樣問。有什麼可問的?難道你在讓我擁有了這樣痛苦的人生之後,還要讓我假裝沒事人一樣和陌生人去扮演甜蜜幸福之家嗎?他這樣想,但他沒有回答。

    母親居然真的沒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但也因為揭不開鍋而只能賣掉房子,要他一起搬去外婆家裡住。他記得外婆,一個像枯樹枝一樣瘦小的老太太,每年壓歲錢給得最大方。這一年他初二,而莫虹要初三畢業了。她好像成績很好,學校的優秀學生的佈告欄裡總是有她的照片,她真的成了四眼,那個醜醜的眼鏡框擋住了她有些上挑的眼尾,看起來不那麼銳氣了。她也不再編辮子了,普通的馬尾。

    她也不過如此。他想。

    莫虹,你也不過如此,從一開始,你就不過如此。

    莫虹,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離開那天他本想再去一次那個橋洞,但是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梅雨季,那條全是幹石頭的河床竟然漲潮了,整個大堤幾乎都要被摧垮,他沒辦法再靠近那條河流。夏季的暴雨摧枯拉朽一般用洪澇填補了整個城市,河水渾濁,充滿泥濘,像哪個醉鬼的嘔吐物,或者某個癌症患者的尿液。

    莫虹打著傘,就出現在這條骯髒的河邊。

    她看起來又好像不太想要打傘,但她還是拿著它。

    “小虹。”他沒忍住喊了她,然後她就走過來了。

    “我的成績很差,可能考不上什麼好的高中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沒頭沒尾這樣說。

    “除了上學,你還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呀。”她的聲音還是很小,在雨裡幾乎要聽不見。

    “我要走了。”他說。

    “拜拜。”她說。

    莫虹,我還是想殺了你,你乾脆死在洪水裡才好。

    莫虹,你願不願意殺了我呢?

    搬去外婆家後,在那個更小的地方勉強學完初中,拿了一個文憑,母親看了看職高的課業,決定乾脆送他去一個聲樂老師那裡學藝。“你那個豬腦子學什麼都是浪費,還不如好好用用你的臉!”母親這樣說。雖然說是聲樂老師,其實就是一個退休的音樂教師,不過他說他曾經在國家主席面前表演過戲劇,這種事鬼才知道是真是假。那老頭兇巴巴的,假模假樣地帶著個金絲框眼鏡,其實身上臭得要死,每次他離得近一點,陸萍就得屏住呼吸。他有一根戒尺,他唱不好老頭就打他的手掌心。陸萍還是沒能戒掉愛哭的毛病,老頭乾脆給他丟去哭喪隊裡,讓他天天哭。葬禮上的那些人和老頭一樣都帶著臭氣,像在外面放了太久的刮過毛的羊的腦袋,褶皺的蒼白的皮膚上動不動就飛來蒼蠅。但對著那些死人,陸萍又哭不出來了,因為他不再認為死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畢竟誰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呢?他只感到家屬們的痛哭流涕帶著極強的表演性質,人才剛死就開始哭?明明你們都還沒有真的體會到失去的滋味。他只希望那些躺在棺材裡的人可以成為某個和他有所關聯的人,這樣他也就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真痛苦啊!”。如果他的人生是老天寫的一出戲,那麼他希望老天刪掉那些日復一日的日常,只留下轟轟烈烈的起承轉合,應該有雪和海,而不是醜陋的建築物和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莫虹,你還害怕死亡嗎?

    莫虹,我也害怕。

    外婆家種了好多亂七八糟的綠植和蔬菜,夏季常常招來小飛蛾,上廁所的時候,它們會飛到他身上,剛來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害怕蟲子飛進嘴巴裡,覺都不敢睡踏實,後來就習慣了,因為只要用手指按一下,它們就會變成普通的渣渣。外婆像年幼時就因為失去水分而樹幹與樹皮分離的榕樹,日復一日地在某個地方垂墜著。母親竟然在學英語,說是有朝一日要去國外。可能是洋鬼的黃片看多了導致的,陸萍想。不過外婆家還是有好處的,他終於有了一個自己的房間,雖然是雜物間改的,很小,但終於可以在夜裡打手槍。在哭喪隊他哭不出來被領隊罵了幾次,他就開始頻繁地去回憶莫虹,一想到這輩子可能再見不到她,他就一次次落下淚來。哭了好幾天嗓子啞了,母親才拎著他去鬧那個聲樂老頭,說他拿錢不辦事,於是他才又重新開始學唱歌。他覺得自己在這事情上也不大有天賦,或許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一想到這裡,他就開始心慌,就像莫虹形容的那種“燒起來”的感覺。他好像已經16歲了。他還是沒什麼朋友,終於某天他跑去找那群經常蹲在網吧門口的混混手裡要煙,被對方打了一頓,他開心地打了回去,然後就成功地和他們混在一起了。他當然看不上他們,但總得給自己快死掉的腦子來一點有效的糖分。他臉上帶了傷母親也不大管了,她正做著去大英帝國的白日夢,或者是在不知道哪一天就已經對他失望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以吃零食了,然後整個人就胖了一圈。所以他白天就在老頭那邊渾水摸魚,因為顯然老頭也沒有打算教出一個大明星,所以他隨便扯個謊就可以溜掉,自己跑去接哭喪隊的私活,哭得像死了親媽,賺點零花,然後和混混們泡網吧,他們的片源總是來得莫名,不過終於看上國產片的陸萍覺得好像性也沒那麼可怕了,在最想死的時候,它還是挺有用的,雖然很短暫,但畢竟他本來就沒有抱有太高的期望。

    莫虹,高潮的時候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莫虹,救救我。

    那堆混混裡也有女生,好像就是鎮上的職高里的,學護理或者美髮,陸萍總是想,做服務業的全都是這些人,難怪全世界的人看起來都要死了。有個皮膚有點黑的女生天天拿捲髮器夾她那幾縷劉海,穿著緊腿的褲子,每次都帶頭起哄,說陸萍長得好。大家都知道她喜歡陸萍,陸萍假裝不懂。有天唱卡拉OK,因為陸萍本來就是學唱的,就算當不了大明星,但在這堆人裡還是綽綽有餘的,那個女生就目不轉睛地看他。“你喜歡我嗎?”那天晚上她問。“你知道中國最北的城市是哪個嗎?”他沒回答,只是問。“呃,漠河?”她說,“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他用腳尖踩滅煙蒂,“要去賓館嗎?”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陰莖上套上避孕套。如果他可以穿越時空,他一定把這個玩意兒套在他未曾謀面的親爸的幾把上。

    “我是第一次哦。”女生害羞地說。

    “嗯。”

    “你喜歡我嗎?”

    “嗯。”

    “你知道怎麼做嗎?”

    “嗯。”

    莫虹,我不知道。

    他被混混團體開除了,不是因為他中途離場傷了那個女生的心,而是男生們覺得有逼不cao簡直不是男人,而且他長那麼娘,大概是基佬,不配與他們為伍,於是陸萍就被開除了。連自我厭惡的藉口都沒有了,陸萍在喪葬隊也哭不出眼淚,於是也被開除了。他只能老老實實跟著聲樂老頭學唱,然後晚上跑去公園發呆,自從那天之後他好像就得了陽痿,看什麼片都硬不起來。冬天的時候罕見地下了一場雪,結果積雪沒累積起來,化開的雪水像老天在隨地小便。年底的時候,他聽說之前那個女生好像割腕了,據說是懷上了孩子,但不敢告訴爸媽,而那男生跟她撇得乾乾淨淨。不知道她死了沒,陸萍想,要是我當時跟她睡了就好了,說不定這樣就有人會因為我尋死覓活了。

    到了2008年,陸萍好像十七歲,他終於擁有了一部母親淘汰下來的手機。互聯網很神奇,你可以同時看見特大地震和奧運會,一邊哭天搶地一邊普天同慶。他希望自己那個時候在汶川,這樣說不定就可以死得有意義一點,不過看見那些政治家在給地震搞全球排名,他又覺得也就那樣。母親決定不再支付他的學費,認為他已經可以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可我還沒成年。”他有些惰怠,他知道自己已經好久沒有考慮過活著的事。“你怎麼不懂變通?別人問你,你就說你成年了不就好了?”母親很嫌棄,卻忽然又歎氣,“你是驢嗎?不趕著打著就不會自己走?”

    不,我是狗。他沒吭聲。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母親說,“離這裡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陸萍覺得這大概是母親跟他說過的最有意義的一句話。所以2008年他沒能在汶川,倒是去了北京。去火車站的路上,媽開著家裡的小電驢送他,頭髮裡的洗髮水味全部在路上飄進他鼻腔,搞得他好想吐。到了車站,母親有些哽咽,抬手緊緊地擁抱他,他終於吐在她身上。

    他終於看見了真正的大雪。風凍得他骨頭都僵硬了,雪也冰得要死。他好像又有一點活過來。剛開始他在後廚洗盤子,不知道這裡的冬天需要戴手套,然後手指就生了凍瘡,效率變得低下,盤子也打碎了。他其實還是清高,覺得自己的人生不該是這樣。他忽然想起來很久遠的小時候,他和莫虹說,“人其實是很自由的,只要想,什麼都能做。”他逃避得太久,好像早就把它拋諸腦後。然後他就離開後廚,跑去後海那邊一間間酒吧問要不要駐唱。沒有酒吧缺人,他就站在枯柳樹底下干巴巴地唱,不過很多人只是覺得他是神經病。沒幾個錢,住在群租房,好在北方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飛蛾,蟑螂也很小。群租房臭氣熏天,打牌喝酒的中年男人,和偶爾出現在這裡的眼袋厚重顴骨高聳的妓女。半夜其他人蹭著那個召妓的人的做愛聲手yin,陸萍陽痿許久,用被子蒙住腦袋,心裡默念一遍又一遍的“莫虹”。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好像成為了某種信仰,只要還唸著她的名字,似乎就有繼續痛苦的理由。他賣唱那附近有很多的攝影師,遇見一個遊客就抓著他們問要不要照相。陸萍覺得他們同為天涯淪落人,於是就和枯柳樹底下的一個攝影師說,要拍一張相。貴得要死,不過他想的是,死了也能有遺照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辦葬禮。那個攝影師也沒生意,所以老是找他閒聊。因為窮得不行,陸萍又瘦了一圈,這個時候他又慶幸母親給了他好皮囊,起碼照片照出來倒真挺像小白臉。“你怎麼不找個富婆?她們給男人花錢很大方。”那個攝影師問他。“我陽痿。”陸萍敷衍道,当然他不是真的阳痿,他只是感到无趣,或者说还没死心,对莫虹。“那你可以找男人,把屁股給他們cao,北京有很多二椅子。”那男人又說。陸萍沒理。不過那哥們兒似乎是發掘了一些商機,老是給他拍照片,然後掛在他的展示板上。“你想當歌星嗎?”他問。“我只會這個。”陸萍說。“我認識個朋友,開經紀公司的,要不介紹你去試試?”還真遇上星探了。陸萍想笑。那個經紀公司的騷包男戴著一副討人厭的白框眼鏡,一口一個“寶貝”“親愛的”“哈尼”“達令”“哦買嘎”,剛見到陸萍他就一副眼睛發光的樣子,把他誇得天花亂墜,他剛剛開口唱了兩句,那人就跟見到天王巨星降世一樣,給他描繪著他未來成名之後的光景,就像小時候,母親說的那樣。陸萍或許失去信心太久了,就像落入豬籠草的螞蟻,簽上了那份合同,而忽視了那份可怖的違約金。起初公司什麼活都不給他安排,問就是等著、等著。於是他就等著。說是拍身材資料,說白了就是裸照,饒是陸萍也察覺到不太對,但是那個情景下,他還是照做了。然後又過了幾天,他就莫名其妙背上了一筆裸貸。“還錢!不然給你家人、朋友、同學、老師、同事群發你的裸照!”短信那頭這樣說。“cao你媽,隨你的便。”陸萍爆笑。發吧,最好能發給莫虹,不然她可能已經忘記他了。總之這就是個騙子公司,當他要解約才發現正中下懷。陸萍什麼都無所謂,要他去死也是可以,但因為房間被催債人潑漆,房東把他趕了出去,他就徹底無家可歸了。雖然那個地方又冷又破上鋪還往下掉渣,好歹還能睡覺。他只能給公司還債,陪酒陪笑。他覺得確實挺好笑的,畢竟他以前陪的是哭。但陸萍已經很久沒哭了,他只是覺得麻木。雪下得很大,淹沒了一整個新年。他想,不過如此。真正的痛苦,也不過如此。

    公司有個大姐很看他可憐,幫他接好搞定的活,給他的盒飯比別人貴兩塊,如果不是她忽然在吸煙區摸他的褲襠,他會以為這人是母愛泛濫。她說她老公也在外面玩,讓他別怕,她說她可以幫他把債抵清。原來人做愛的時候這麼醜,比片裡還要醜,不知道配種到底有什麼意義,像牲口一樣嚎叫著。這樣想著,反胃著,他還是射了。然後他又能哭了,更像狗了,那個女人顯得更興奮了,對他愈發憐愛。

    莫虹,我就說了,人總是把羞辱和佔有當成愛,把人變成狗,好像人就有了愛。

    莫虹。莫虹。莫虹。

    彩虹的虹,為什麼是蟲字旁啊?

    好歹和那破公司解約了,而那大姐的老公不知為何又回心轉意,把陸萍打了一頓夫妻兩人就重歸於好了。陸萍覺得倒無所謂。他找了一個給商場超市搬貨的活,和他一起的大哥人倒是不錯,還教他學開車。陸萍覺得自己可能挺喜歡開車的,比起唱歌,他更喜歡開車,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板。大哥是天津人,很熱情,招呼他上家裡吃飯。嫂子是東北人,於是陸萍就問她有沒有去過漠河,極光親眼看是什麼樣。大哥笑他,說那不是總能看見的,其實很少見,得去更北的地方才好看。“那該去哪看?”陸萍問。“挪威或者冰島那種地方吧?”嫂子說。

    莫虹,早知道就和我媽一起學英語了。

    莫虹,cao你妈的漠河,原来根本没有极光啊。

    莫虹,如果你再不出現,我就去死好了。

    冥冥之中,他總覺得是可以再見到莫虹的。他覺得世界是被人的意識想象出來的,所以他總是想著莫虹,那莫虹應該就會出現。2009年他終於十八歲,攢了點錢,年底考了個駕照,大哥幫他找了個開物流貨運的活。他喜歡那條道,兩邊都很空曠,只有建築但沒人煙,像人類終於他媽的從世界上滅絕了。這年上映了一部電影,《2012》,據說2012年的12月21號地球就要玩完了。網絡愈發發達了,大家吵得更不得了。陸萍想,或許其實大家都想讓一切重新開始吧。網購的人越來越多,陸萍每天送貨,居然真的有蠢蛋買什麼“諾亞方舟票”,這麼說的話錢其實還真是好賺。他很久沒有想過漠河的事,卻突然想去看一下那部電影。他這輩子沒怎麼進過電影院,都是他媽租碟片回來看,希望他有朝一日變成張國榮。電影票的價格貴得嚇人,但他還是去了,能夠體驗一下倖存,說不定才能死得更舒坦。話說回來,死之前要不要去殺掉誰?

    莫虹,如果要我殺人,我只想殺掉你。其實我知道該怎麼去找你,但是我不敢見你。

    小虹,我看見你了。

    他買的是快十二點鐘的電影,影廳不算大,他進去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然後他就看見莫虹了。他甚至還沒看清,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確定是她了。即使她剪短了頭髮,穿著件很厚的羽絨服。他就像小時候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看著她走到他後面一排,看著她終於抬起頭,發現他。

    “陸萍……嗎?”她相當詫異。

    莫虹,是我、是我、是我。

    “你是莫虹?”他感覺好像要硬了,渾身上下都在燒。

    燈光忽然熄滅了,電影還要開場,於是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很努力才沒哭。輕微的窸窸窣窣,莫虹走下來坐到了他旁邊。這個時候影廳又進來了幾個觀眾,但他無心顧及,只是睜大了眼看她。她的頭髮剪到只到後頸,短了好多,鏡框看起來也不是小時候在佈告欄上的那一個,她還帶了耳鑽。

    “你的虎牙呢?”他茫然地問。

    “嗯?你居然還記得我有虎牙?”她揚了揚眉毛,“我媽後來給我矯正牙齒了。”

    “哦。”他轉過頭去,看向大屏幕,熒幕上超市裡的地板正向著地心開裂。

    莫虹,我要不要殺了你?

    莫虹,你要不要殺了我?

    莫虹,真想cao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