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寒冰之王(1)
番外九:寒冰之王(1)
十年前,殷受十七岁。 北海国的使团在初夏季节踏入了朝歌城。 他们从天地初开时便生活在大地最北端。 使臣自述:在他们的故乡,一年中有长达数月的“日不落下”。 太阳被某种伟力钉在了地平线上,不愿沉落,使得昏黄无限延长。 在那段时日里,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永恒不变的、斜斜悬挂着的苍白日轮,将冰封雪原映照得一片迷离,时间停滞原地。 他们带来的贡品,也充满了极北之地的独特气息。 有巨大完整的雪熊皮毛,洁白如新雪,触手生温。 有海里长齿的象,这些野兽又肥又重,没有脚,却有鳍。 幽蓝色莓果上凝结着冰晶,入口生香。 名为“冰髓”的奇特矿物,通体莹澈,入手冰凉. 即便外面烈日炎炎,放在室内也通篇凉爽。 使团成员站在殿前,向商王献上贡品。 他们的身形高大挺拔,发色和瞳色都极浅。 与中原男子束发不同,他们把头发编成数条发辫,用彩线与金属饰物缠绕固定。 他们大多人也留浓密的髭须,覆盖着大半张脸。 殷受好奇的打量他们的衣着。 他们的衣制也不同。 虽是长袍,但袍身直筒而下,只以宽阔的皮质腰带束紧。 长袍的领口、袖口与下摆处,皆缀有繁复的纹样,描绘藤蔓与野兽。 虽是化外之人,但他们的举止自带着被严酷环境磨砺出的沉静与坚韧。 是品格高贵的种族。 殷受对他们感到新奇。 她端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人和贡品。 大殿内弥漫着松针的香气。 为首的使者抬起头。 他的发辫是浅金色的,如同晒褪了色的麦秆。 “尊贵的陛下,我是北海国君弗拉基之子,奥尔加。她是我的meimei,特兰娜。” 他身旁的女子也随之抬头,她年轻貌美,眼眸也是淡蓝色的。 两人依照方才献上贡品时的礼节,再次向王座深深跪下。 闻仲姗姗来迟,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御阶下的两人,又迅速落在端坐王座不动的殷受身上:“胡闹!” 一声低喝,打破了殿中氛围。 闻仲几步上前,直接对殷受道:“下来!” 他脸色紧绷,殷受却纹丝不动。 洪亮的大笑从王座后玉帘里传了出来。 帘幕晃动,真正的商王殷羡从中踱步而出。 他表情愉悦,目光在闻仲脸上转了转,又落在两位北海兄妹身上。 “孤不是给你们赐姓袁了吗?那个加这个兰的,太难记了。” 殷羡又转向闻仲,“太师不必紧张,受儿是大商未来的君主,受万邦朝拜,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今日让北海诸侯主先行参拜,并无不妥。” 殷受离了王座,轻盈跳下殿阶。 她径直走到奥尔加面前,仰起头,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身高,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 奥尔浅金色的发辫微微晃动,淡蓝色的眼眸闪躲着,不敢与她对视,耳根泛起明显的红晕。 “你好高啊。” “窝……” 奥尔加后退半步,反而将特兰娜推到身前。 蓝眼少女此刻好奇的打量着从玉帘后走出的商王。 殷羡朝她眨了眨眼。 特兰娜用缀着珍珠袖口掩住嘴,笑得乐不可支。 闻仲上前一步:“北海使者远道而来,应当先去驿馆歇息。” 他正要唤来引路官,殷受却转身面向王座。 “宫里空着得房子那么多,何必要让远客住破旧的驿馆?” 她声音清亮,“父王,我们不要怠慢北海的贵客。” 殷羡的目光仍停留在特兰娜含笑的眉眼间,随意挥了挥手:“就依受儿所言。” 闻仲还要再谏,见殷羡已转身,只得把话咽回喉中。 …… 午后,太液池波光潋滟。 殷羡随手撒下一把鱼食,水面顿时涌起一片金红交织的涟漪。 数百尾锦鲤挤作一团,争抢时,溅起无数水花。 殷受倚着栏杆,突然转头:“父王为何赐他们袁姓?” 殷羡将手中饵料全抛进池中,看鱼群疯狂追逐,道:“孤听闻北海夷人青眼黄发,状如猕猴……” 他顿了顿,望着水面荡漾的金纹,“今日一见——” 殷受正要接话,却听父王笑道:“那可真是个美人。” 她拍手大笑起来,腕间金镯玉环叮当作响:“父王是看上那位的meimei了?” 话音刚落,她右耳的猫儿眼坠子随着她晃动,竟松脱开,掉入下方碧波之中。 连个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就沉了底。 殷受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耳垂,脸色倏变:“哎呀!这是老师送我的礼物!” “闻仲?”殷羡眼眸微挑,“他何时送过你耳饰?孤怎么不知。” 殷受已经急得跺脚,云锦鞋尖沾了池边水渍:“来人!快来人!给我捞起来!” 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应声,却对着深深的太液池面面相觑。 正当混乱时,不远处的树荫下,响起细碎的链条摩擦声。 树荫下趴着一头小野兽,他抬起头,缠在脖子上的银链拖出清脆的响动。 声音也轻得像风:“公主,让我试试。” 殷受闻声回头。 小野兽不等她应允,便纵身跃入池中。 池面泛起阵阵涟漪。 殷羡倚着栏杆,焦急等待。 倒是殷羡罕见的皱起了眉,投来嫌恶的目光:“说了多少次了,宫里不准养羌奴。” 殷受撒着娇:“才不是羌奴,他是我的熊宝宝,是小宠物~” 不过片刻,孩童破水而出。 他小心翼翼摊开掌心——那枚猫儿眼耳坠静静卧着,被阳光照得通体剔透。 虽然已是初夏时节,但太液池深处的水依旧沁着寒意。 那孩童从水中出来,麻衣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被风一吹,便控制不住浑身瑟瑟发抖,牙齿轻颤。殷受却早已拿着失而复得的猫儿眼耳坠,欢天喜地跑到殷羡身边,拽着父王的衣袖,讨要着更多新奇的首饰和手艺精巧的匠人。她目光流转,整个初夏没有她明媚动人。 她是所有人的目光和焦点。 没有人理会那个冷得发抖的小家伙。 小家伙缩了缩肩膀,低着头,默默拖着脖子上的细链,想到有阳光的草坪那里汲取一点温暖。 就在这时,一张厚实的毯子从头罩下,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愣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只见殷受身边的小侍女琵琶,正对他笑着。 “小心别着凉了,”琵琶的声音很低,带着关切,“你要是生病,公主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