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寒冰之王(5)
番外九:寒冰之王(5)
数日后,霜华殿突然热闹起来。 侍从们捧着各色珍奇贺礼鱼贯而入。 天下闻名的医者纷纷被请入宫中。 殿内外弥漫着喜悦。 消息终是瞒不住了,袁妃确凿无误的怀孕了。 殷羡欣喜若狂,当即颁下诏令,大赦天下,赦免了数以千计的奴隶与刑徒,让他们得以归家或转为庶民。一时间,整个朝歌都沉浸君王久违的恩泽之中,街头巷尾,人们交口赞颂着袁妃的美德,她本人就是恩典,为痛苦受难之人带来了生机。 殷受也抱着一个精致的漆盒,低头快步穿过宫苑,却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 她抬头,正对上闻仲的目光。 他刚从霜华殿出来:袁妃小腹尚平坦,但殷羡已絮絮叨叨的诸多期待。 但那都没有眼前的公主重要:只见殷受泛红着眼圈,眼中全是湿意。 “怎么回事?”闻仲问,“为何哭泣?” 殷受别开脸,将手中的漆盒抱得更紧,那里面是她精心挑选要送到霜华殿的贺礼。 她吸着鼻子:“谁哭了?我才没哭!” 顿了顿,她又抱怨道:“我被狗咬了!讨厌死了!” 说完,她不再看闻仲,而是抱着盒子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只留下闻仲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被狗咬了”? 这宫闱深处,何时有恶犬横行? 要派人过问吗? 不过眼下朝野上下,皆以大王的新子嗣为重。 小小恶犬,很快就被忘到一旁。 王后对袁妃怀孕一事终保持着令人玩味的沉默。 反倒是殷受时常前往霜华殿看望庶母,欢声笑语的,看不出她有意见。 而天下大赦的政令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数千人得以脱离苦海,朝歌城内一派歌功颂德之声。 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过分了。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让闻仲放下心中警惕。 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在日复一日的无事中,他自己竟也开始有些掉以轻心了。 待到袁妃怀孕到四五个月时,情况突然有了变化。 清冷安静的女子,被强烈的妊娠反应折磨得形销骨立。 她日夜啼哭不止,精神恍惚,时常攥着殷羡的衣袖,哭闹着要回北海故土。 御医轮番诊治,汤药、针灸皆试遍了,却始终无法治愈。 殷羡眼见爱妃日益憔悴,焦躁与怒火日益炽盛,霜华宫中突然人人自危。 就在君王震怒的关口,一向事冷眼旁观的王后,却突然展现了大度。 她亲自移驾霜华殿,温言抚慰了袁妃。 随后向殷羡进言,称自己宫中更為清静,且有经验老道的女官可以贴身照料,提议将袁妃接至中宫安心静养。 殷羡正无计可施,见王后主动纾尊降贵,虽略有迟疑,最终还是应允了。 说来也奇,袁妃移居王后宫中之后,闹得合宫不宁的孕中躁郁竟真的大见好转,啼哭渐止,也能稍进饮食了。殷羡闻之大悦,对王后多加赞许之色,却未曾深想,这突如其来的“好转”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待到袁妃身孕七八个月,宫中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产室了。 依照王室旧俗,后妃诞子前,需在祖庙近旁提前搭建专门的产房,祈求先祖庇佑。 当年王后生产殷受时,便是在祖庙外的空地以洁白羊羔皮毡帐为室。 内铺香草,外悬玉璧。 产婆、医者、侍女并祭司等人也皆是精心遴选,提前斋戒沐浴,静候其命。 此番为袁妃准备,一切规制虽比照旧例,但殷羡却特意吩咐需更加精心。 王后主动将此事揽过,称自己必会安排得妥帖周全,不出半分差池。 于是,从毡帐的选料搭建,到人员的最终核定,皆由王后一手cao持。 她从容不迫,事事躬亲,让原本因袁妃状况好转而对她心存感激的殷羡,更加放心地将这一切交托于她。产房附近需有戒备,王后还让侍卫长官崇侯虎亲自率心腹精锐日夜把守。 这样一来,朝歌城内外都沉浸在等待孩子新生的氛围中,只待袁妃顺利生产了。 …… 千里之外,北海新都。 寒夜正深,袁福通在寝室中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恍惚间见一抹素白身影立在床前。 是他meimei特兰娜。 她穿着一袭惨败的白衣,长发披散,面容惨淡如纸。 双手捧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朱唇微启,溢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暗红的血。 更骇人的是,那白衣下洇开了大团的血。 血顺着她的裙裾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汇聚成一小滩。 “哥哥……” 她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泣音,“我好痛……带我回家……回北海……” …… 袁福通猛然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周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做了个噩梦。 可房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 他掀被下床,脚底却传来异样的粘腻。 他低头,借着透入窗棂的惨淡月光,赫然看见地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血色脚印。 那脚印小巧,正是女子的尺寸,从门外一路衍生到床边。 恐惧瞬间攫住了袁福通的心脏。 他喝令侍卫点燃所有灯烛,殿内霎时亮如白昼,然而除了他刚刚踩出的杂乱痕迹,那触目惊心的血脚印竟凭空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的延续。 他心绪不宁,立刻唤来亲信,命其火速准备车马,天明即出发前往朝歌,务必亲眼确认贵妃安危。 然而,北海使者还未及踏出城门,朝歌的报丧使者却已带着讣告抵达。 报丧使者刚说了原委,说袁妃娘娘难产而死,便被一股无形的之力扼住了咽喉。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见自己脚面竟爬上厚厚的冰,刺骨的寒意正沿着双腿向上蔓延、 冰霜如活物般爬过他的胸口,缠上他的脖颈,最后覆盖了他扭曲的面庞。 报丧使者最后的视野,是端坐于上的袁福通。 新任北海侯的眼中,蒸腾着蔚蓝色的刺骨寒气。 一座冰雕保持着求救的姿势,随即碎裂。 身体四散,化为无数冰晶,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朝歌无人知道,袁福通与meimei之间的深厚情谊。 那是超越寻常兄妹的。 他们自幼丧母,苦寒绝境中相依为命。 年长几岁的袁福通,以稚嫩的肩膀,托着meimei在风雪肆虐的荒原上挣扎求生,用单薄的身躯为她抵挡风雪加害。若非meimei执意要留在朝歌,嫁给商王,他纵使拼上整个北海国,也绝不会同意这桩婚事。那殷羡后宫佳丽众多,他那单纯如雪的meimei,如何能应付得来暗处的刀光剑影? 难产?好最拙劣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