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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寒冰之王(4)

    

番外九:寒冰之王(4)



    自从姬季历死后,殷羡的心也死了一半。

    这些年,他夜夜宿醉鹿台。

    眼中再无江山经纬,只有酒杯倒影里破碎点滴。

    御案积尘,奏疏如山,他活得像一具被王袍包裹的尸鬼。

    直到袁妃带着雪原的清冷与陌生歌谣走入深宫。

    或许是她垂首时脖颈露出的雪白,或许是她吟唱北海牧歌时辙的清冷。

    没人说得清她身上究竟是哪一点触动了他。

    但袁妃的存在,确实让将熄的灰烬重燃星火。

    他开始重新临朝,处理国事。

    眸中有了温度。

    他活过来了。

    此情此景,爱他的人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然而……王后不爱他。

    殷受走后,一只野兽悄无声息的潜入了王后的寝宫。

    黑色的大狗在王后脚边伏下。

    殷受轻快的脚步声渐远,寝宫内重归死寂。

    王后唇角勾起弧度。

    她抚摩着桌上的铜镜,黑狗乖顺地伏在王后脚边,伸出舌头,轻舔她的绣鞋。

    王后并未低头。

    “他倒是活过来了,”她自言自语,“可他的心又偏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黑狗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哼唧,似在回应。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王后的侧脸明明灭灭。

    “崇侯,”她拍拍黑狗的脑袋,“那女人恩宠至此,怀孕是迟早的事。若她生下儿子,大王便有继承人。到那时,受儿的储君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她终于垂下眼,看着脚边的黑狗,“想办法让她消失。”

    地上黑影蠕动,黑犬的形体扭曲拉长,转瞬化为一名成年男子。

    他单膝跪地,抬起头,面容透着邪气,嘴角咧拉开一个诡异的笑:“小臣为娘娘料理的脏事,不止一桩两桩了。这次要动的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风险非同小可。娘娘这次,准备赏小臣什么?”

    王后反问:“你想要什么?”

    崇侯虎舔了舔尖利的犬齿,眼中迸发光:“臣想要公主。

    可谁不想要公主呢,她那么漂亮,那么惹人喜爱。

    就连闻仲下朝时遇见殷受捧着新摘的花束跑来,也会驻足替她拂去发间落英。

    这位素来冷面冷心的修行者总会在此刻流露出转瞬即逝的柔和:就像当年殷羡将蹒跚学步的她交到他怀里时那般。

    殷家血脉确实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咒:

    殷羡暴戾却让袁妃甘愿远离故土,殷受任性却令北海世子愿全境内附。

    “老师你在发什么呆?”

    殷受将花束塞进闻仲手中:"给你,带回去插瓶呀!"

    她跑远时佩玉叮当。

    闻仲握紧花枝。他亲眼见过太多人为这支血脉飞蛾扑火,灰灰湮灭了。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北海国举国内附的。

    那日碧游宫来的使者递上金帖时,他就该坚决驳回。

    截教那些人总把"万国来朝"挂在嘴边,恨不得将四海八荒的蛮族都塞进朝歌。

    袁福通兄妹带着冰原的寒气踏入九间殿,闻仲立即注意到殷羡发亮的眼神:就像他年少时见到西岐的姬亶带着幼子季历来朝歌时一样。

    如今想来,那些截教修士怕是早算准君王的喜好,才借题发挥。

    昨夜雷部弟子又来报,北海国新迁之地发现大规模符咒阵法的痕迹。

    这让他怀疑,从北海侯拜访碧游宫开始,就有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但朝中事多,他不可能总是盯着大王的后宫。

    闻仲望向宫城方向,琉璃殿的灯火彻夜不熄。

    他想起今早殷受兴冲冲来说要给自己的小宠物一块土地。

    她跟她父王一个德行,爱屋及乌:养了只小熊,便想着把小熊的全家全族都转正。

    可这些羌人始终是心腹大患。

    他们没有国家,没有土地,却如同原野上的草,烧不尽,斩不完。

    朝歌用尽了手段:大军征伐,将他们掠为奴隶填充作坊与田垄;祭祀天地鬼神,将他们杀为人牲,血腥震慑。然而,这群人似乎总能从崇山峻岭、荒漠戈壁的犄角旮旯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们的生育能力顽强得令人心惊胆战,仿佛殷商脚下的土地本身就在不断孕育着敌人。

    羌族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朝堂之上。

    现在,就连殷受也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羌人孩子,养在身边。

    当她兴致勃勃地向闻仲提出,想将王畿边缘一块水草丰美之地赐予她那只熊宝宝的族人,并恢复他们部分自由民身份时,闻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面色沉峻,向公主陈明利害:羌人性情桀骜,难以驯化,今日赐予土地,明日便可能聚众为患。

    殷受当时撅着嘴,虽未再争辩,眼中却写满了不以为然。

    闻仲原以为此事已了,直到数日后,手下密探呈上急报,他才地发现,这位任性妄为的公主,竟早已在自己的内畿食邑里收容了一批精壮的羌人!她不仅供给他们衣食,更训练他们搏击列阵,俨然要将他们充作自己的私人护卫。

    ……

    就此,外界关于公主与羌人之间的传闻相当污糟。

    说她以公主之尊行蛮荒之俗,与羌人的精壮男子行yin,才如此不遗余力地庇护其族类。

    流言蜚语很快便灌入了闻仲耳中,他当即便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散布谣言最甚的家伙,其严酷之势,朝野噤声。无人比他更清楚殷受这孩子的秉性,她或许任性妄为,不通利害,但心思却如雪山融水般纯粹。她看待那羌人,与看待她豢养的熊宝宝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出于一种近乎天真的幻想,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现在想来,他将整个殷商天下的重担,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看着她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承担,却只换来世人的污蔑,闻仲心中涌起深切的无力。

    同时,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电光,照亮了闻仲的心思:

    倘若,倘若袁妃能顺利诞下一位王子呢?

    大王正值壮年,若得儿子,江山后继有人,是否便可顺理成章地……换一个储君?

    这个想法是如此大逆不道。

    闻仲自己都被这瞬间的心思惊得心神剧震,下意识环顾四周,担心被人窥破。

    这并非他对殷受不再尽责,恰恰相反,是为了她好,他才萌生了为她卸下命运枷锁的妄念。

    若有一个男子能继承大统,殷受或许就此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哪怕骄纵些,也能长命百岁,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