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两个骗子
第八十四章:两个骗子
下臣又是跪倒一片。 殷姒端坐高位,指尖敲打着扶手硬木。 权力就是可以任性。 但心痛却不可避免。 她好痛,好痛啊。 她此刻只剩下焚心蚀骨的恨意,只觉得胸腔里塞满了毒和冰。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渭水之畔那场被称为“权宜之计”的婚礼。 如果不是看到他精心准备的婚房。 如果不是看见姬昌牵着女君的手,垂下他永远从容的眼眸,行下夫妻之礼。 她或许会继续在这场精心编织的、长达数十年的骗局里,无知的扮演她贤淑大度的西岐主母的角色! 她十四岁就嫁入西岐,成为姬昌的嫡妻。 说是嫁,其实是送,是和亲。 老西伯侯姬季历莫名暴毙在朝歌,西岐举国上下怀疑他死因有疑。 公子姬昌举兵压境,要讨个说法。 朝歌紧急下嫁公主,以作安抚。 使臣说:愿与西岐说和,将朝歌血统最尊贵的公主下嫁给她。 于是,她被送来了。 原本以为会处境堪忧,怎料姬昌表现确实上佳。 他接受了议和。 之后,他待她也无可挑剔。 年轻的西伯侯为人温和有礼,对妻子关怀备至,从不吝啬给她主母应有的尊荣。 她也投桃报李,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内宅,看着他姬妾渐多,子嗣繁茂,心中虽有淡淡涩意,却也认了,这就是身居高位的男子的常态。她也以为,之后相敬如宾的每一个夜晚,偶尔交握的掌心温度,还有对孩子们共同的期许,那便是“爱”了。 他应该是爱她的吧。 现在想来,处处皆是讽刺。 当她是丑角! 新婚第一日,祝祷酒尚有余温,他的目光就已经在随她而来的媵女中细细巡梭。 她起初不解,分明看清了他眼中全是失望。 她很肯定姬昌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那时她只是懵懂,曾试探着问:“夫君,可是在朝歌时,识得过哪位女子?” 他立刻收敛神色,坚定的否认,只说是酒意上头。 夫君是天,她便信了。 此后经年,他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 她自诩大度,从不阻拦。 只是有时也会诧异:为何这些女子,容貌气质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她们皆是丰腴柔软,腰肢纤细不堪一握的身段。 脸庞又恰巧都是精巧的瓜子脸,最妙的是那一双双眼睛,每一位的眼尾都微微上挑,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旖旎风情…… 她曾以为只是巧合,或是夫君独特的偏好。 直到前些日子在渭水河畔,亲眼目睹他向殷受求爱时的种种惺惺作态 ,她恍然大悟了: 他是照着高高在上的女君殷受的模样,找了一个又一个替代! 那身段,那脸型,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合成血淋淋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在找的,从来都是这一个影子! 那些妾室是殷受的拓片。 他透过她们,在看殷受! 他拥着她们的时候,心里想着的,还是殷受! “哈……” 听群臣给姬奭讨饶。 一声嗤笑从她喉间发出。 温柔体贴?相敬如宾?全是狗屁! 她是最愚蠢的丑角,被他用温柔的假面蒙蔽了十几年。 活在一场以她侄女为蓝本的可笑模仿戏里!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摆设?一个替他管理这些“替代品”的管家婆? 他羞辱了她。 怒火烧尽了殷姒的温婉。 她盯着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象征着姬家百年传承的梧桐,冷酷的命令:“砍,如果不动手的话,我让其他人来。” …… 同一时间,姬昌正在安眠。 他没有察觉自己正在梦中。 此刻的他正行走在一片朦胧光晕里,脚下柔软无声。 两侧是巍峨肃穆的陵寝。 巨石垒砌坟茔中安息着姬氏的列祖列宗。 他们每一位都曾在各自的世代铸就荣光。 他们的虚影立于各自的墓前,面目模糊的凝视着他。 他经过一个又一个墓xue,心中充满敬畏。 路向前方,景象陡然开阔。 丰茂的草原无垠地铺展,天高云阔。 祖先们不再是墓前的神灵,而是纵马驰骋的牧人。 他们披发左衽,高歌豪饮,眼中尽是桀骜不羁。 他那更久远的祖先,是被商人称为“戎狄”的野蛮部族。 是朝歌的心腹大患。 可突然有一天,朝歌的使者走入了某位祖先的毡房: 使者蛊惑着:“何必再逐水草而居,忍受风霜饥寒,与各部争斗不休?朝歌赐尔膏腴之地,予尔美食华服,教尔筑屋耕种、文字算数、铸铜造铁……大王给你们这么多,要求的回报却很少,只要尔族为朝歌守好西部屏障即可。” 于是,迁徙开始了。 部族扶老携幼,离开了世代生息的草原,走向那片被许诺的、名为“西岐”的土地。 朝歌的工匠来了,贵族女子也作为纽带嫁了过来。 一代代人开始定居耕作,繁衍壮大。 美好的日子如甜美的河水般,朝着永远的方向,平稳流淌下去。 姬昌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所有祖先的归宿,最终停在一座墓xue前。 它是崭新的,却也是唯一一座没有虚影驻守、空空如也的墓xue。 墓xue打开,其中却无魂灵安息。 那是他父亲,姬季历的墓。 “君父……” 姬昌对着空墓xue喃喃,“你在哪?” “轰隆——!” 回答他的是凭空炸响的惊雷,震动整个幽冥原野。 列祖列宗的虚影瞬间全都转向了他。 从遥远的草原牧人,到近世的西岐先君,层层叠叠,沉默地围拢上来。 他们的面目在雷光闪烁中忽明忽暗,无数道目光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无数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轰鸣、质问: 你的父亲在哪里? 为何他的墓xue空置至今? 他的魂灵为何迟迟不能回归我等之中? 你身为儿子,为他做了什么! 雷声未歇,祖先的诘问愈发尖锐: 还是那朝歌的公主绊住了你的脚,蒙住了你的眼? 她们的美色是鸩毒,甜言是蜜里掺的砒霜! 她们是披着华衣的毒蛇,气息是流淌蜜糖的毒泉! 她们用柔软的手臂缠住你,用温言细语迷惑你,让你忘了你的父亲! 让你忘了你父亲魂无所归的冤屈! 姬昌——你这被美色与权欲蒙蔽双眼的不肖子孙,还有何面目立于此地,面对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