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朝歌来信
第八十五章:朝歌来信
梦是露水的籽。 姬昌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支着头,靠在案几上。 寻常的午后瞌睡罢了。 士兵列队行进的整齐脚步声从军帐外传来。 夹杂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声响。 皮靴重重踩在地上。 炽白的光线透过帐帘缝隙。 在他眼前切割出几道浮尘飞舞的剑光。 用兵不详。 梦中的斥责已随着清醒被迅速遗忘。 西伯侯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取水,帐外亲卫通传: “君侯,朝歌有新使至。” “快请。” 使者风尘仆仆,恭敬的奉上一卷回信。 姬昌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笔迹: 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实在难看。 看来是她的亲笔信了。 他的指尖抚过墨痕,冷硬的心有所松动。 信的内容很简短,并无要事商议。 全然是一个女子对远征在外的夫君的牵挂: “见字如晤。朝歌一别,倏忽月余。北风凛冽,边塞苦寒,万望君珍重,饮食勿缺,眠寝需安。我在朝歌,一切尚好,亦谨记君言,开仓济民,诸事勿念。惟愿战事早毕,君踏归程。日夜祷祝,盼君平安。”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叮嘱与祈愿。 字里行间传递来暖意。 姬昌捏着简牍,久久不语,方才梦魇带来的阴冷窒闷,被这几行歪斜的字迹完全驱散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朝歌公主。 最贵重的公主。 他收起简牍,贴身放好,起身。 亲兵掀开帐帘。 帐外一片肃杀。 不远处一座土城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己方的士兵已如铁桶般将其围住。 弓弩上弦,戈矛如林,只待他一声令下。 将士们见他出帐,纷纷向他致意。 西伯侯沉下表情,眼底化为深潭,目光掠过每一个蓄势待发的士兵。 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洁的出击手势。 身旁的传令官立刻得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号令吼出: “擂鼓!攻城!” …… 北海。 联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自西伯侯姬昌与北伯侯崇侯虎两支劲旅东西合击以来。 原本势如破竹直逼朝歌的东海北海联军便被折断了锋刃。 他们接连丢失十九座城池、五处关键要塞。 眼下,联军已被逼退回北海边缘。 双方首领的怒火在空气中碰撞。 他们互相指责对方拖了后腿。 北海侯袁福通一拳砸木案上,杯盏震跳: “姜桓楚!你的左翼是纸糊的吗?姬昌的骑兵一个冲锋就垮了!害我右翼侧门大开,折了整整三个营的兵力!” 东海侯姜桓楚亦脸色铁青,毫不相让,甲胄捏得哗啦作响: “若非你北海兵冒进,中了崇侯虎的诱敌之计,先折了前锋锐气,何至于全线动摇?” 两人怒目相视。 怨怼几乎要将帐篷掀翻。 其余将领噤若寒蝉。 正剑拔弩张时,帐帘被一把掀开。 姜文焕走了进来。 他单臂的皮鞲上站着一只猎隼。 无视了两人的争吵,他径直走到案前,让旁人从猎隼脚踝上解下一枚铜管。 “我们在朝歌的密探传回了消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争吵瞬间平息下来。 袁福通喘着粗气,斜眼看来,语带讥诮:“密探?哼,如今刀兵相见,探子能顶什么用?还能探出姬昌的罩门不成?” 姜文焕抬起眼,他只剩一只眼睛了。 可那只眼里流出的恨意也让袁福通也微微一颤。 “我与那臭婊子同床共枕数年。” 他缓缓说道,“殷商王室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和陈年旧账,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和袁福通:“你们是不是觉得姬昌这块骨头太难啃,西岐兵太过悍勇难挡吗?” 他将铜管内的绢布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 “那不妨看看这个,看看朝歌能不能说清楚——” “他的父亲,老西伯侯姬季历,当年到底是怎么死在朝歌的。” …… 与此同时,朝歌深宫。 太后的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连脂粉与熏香都掩盖不住的她怀孕这件事了。 一只精美的漆碗砸在金砖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溅开,泼洒不祥的墨迹。 周围侍立的宫女内侍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滚!都滚出去!这苦汁子谁爱喝谁喝!” 太后靠在厚厚的锦垫上,胸口剧烈起伏,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懑而显出岁月的纹路。 她确实开始衰老了。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逼人。 她一直是疯魔且执拗的。 自她回归朝歌,太师闻仲不在,无人挟制。 她又以大王生母自居,行事越发无所顾忌。 谁敢惹她? 殿门轻响,殷启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仿佛没看见满地狼藉与跪伏的众人。 而后,他缓步走到床榻边,伸手用指背抚弄她的乱发。 “母后,” 他开口,声音保持温和,却没有保持温度,“就算您不顾惜自己的凤体,也该为腹中我们的孩子着想。”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太后转过头,枯瘦的手指伸向他的面门: “谁说是你的?!这是西伯侯的种!是我和姬昌……” “母后怕是怀孕怀糊涂了,” 殷启轻而易举地擒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声音依旧平稳, “那是西伯侯是姬昌,不是西伯侯姬季历。况且,那晚姬昌不是已经识破您了吗?” 他逼近一些,直视着太后收缩的瞳孔,“他拒绝您的时候,可没留半分情面。” 莱氏被他眼中的洞悉刺痛,愈发挣扎起来,却如困兽般徒劳。 “你!你翅膀硬了,敢这样跟我说话?!” 她嘶声道,试图用往日的威仪压服他。 殷启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袖,拂去一点尘埃。“儿臣岂敢。儿臣是来谢谢母后的……谢母后赐我与大王春风一度的良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那夜,meimei她将我错认作姬昌,对我予取予求。她婉转承欢,媚骨天成……儿臣才知,世间真有如此尤物。难怪姬昌连发妻都不要了,摇着尾巴做她的狗。” 这话明着是赞叹殷受的魅力,字字句句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太后的最痛处。 她年华老去,更比对出殷受的青春活力。 对姬家男人的魅惑上,她不如自己女儿半点。 要讨厌自己的女儿吗? 他在挑拨什么? 太后胸口起伏,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抠进缎面里。 殷启看着她扭曲的脸,忽然又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如情话般补充道:“不过母后放心,就算大王是倾国倾城的妖孽,儿臣这颗心终究还是母后的。我是母后的倚仗,我听母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