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真相
第六十章 真相
楚夏低头看着腕间那条磨得起毛的红绳,粗糙的编织纹路硌着皮肤,像他笨拙又沉默的心事直接烙在她脉搏上。包厢空调冷气吹得她胳膊发凉,但手腕那一圈皮肤却烫得惊人。 林岳新那句话还在楚夏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她刚想开口问更多,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江叔叔”。 接通瞬间,江承彦嘶哑紧绷的声音刺穿耳膜:“夏夏!立刻回来!你mama……你mama情况突然不好!” 楚夏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似乎都冻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桌上的碗碟跟着晃。 “我马上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岳新脸色骤变,抓起车钥匙:“走!” 车子开往医院,闯了两个红灯。楚夏死死攥着安全带,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质里。窗外飞掠的街景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那条红绳紧贴着她的腕骨,随着她失控的心跳微弱地搏动。 他坐在佛堂角落,汗流浃背地跟红绳较劲的样子…… 这个画面和母亲插满管子的脸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她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 车子刚在医院门口刹停,楚夏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连谢谢都忘了说。鞋跟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急促慌乱的回响,像她脱缰的心跳。VIP病房区的气氛比之前更凝重,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楚夏的呼吸窒住了。 楚离被一群医生护士围着,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绿色的线条疯狂地上下窜跳,划出混乱的轨迹。氧气面罩被拿开了,露出一张灰败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嘴唇是诡异的青紫。江承彦握着她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垮塌着,背影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绝望。 “妈!”楚夏扑到床边,声音劈了叉。 楚离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江承彦立刻俯身,耳朵凑近她唇边,几秒后,他红着眼睛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厉害:“让……医生先出去……她有话……跟你说……”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监护仪那催命符般尖锐的警报。 楚离的手动了动,指尖在楚夏手背上微弱地划了一下。楚夏立刻反手紧紧握住,那手冰得像一块浸透了寒冬的玉。 “夏夏……”楚离的声音气若游丝,“mama……很高兴……你找到……喜欢的方向……心理学……”她停住,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留在……国外……好好学习……毕业……也留在那边……别……回来……” 楚夏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拼命摇头:“妈,你说什么胡话!我得回来陪你,我回来也可以继续研究的!南城也有很好的……” “留……在那边……”楚离打断她,眼神坚持,却又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发展……好……” “可是那边只有我一个人啊!”楚夏哽咽着,俯身把脸贴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妈,我不想一个人……” 楚离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显得无比疲惫:“你……认识朋友……不是……轻轻松松?”她的目光掠过楚夏手腕上那条陈旧的红绳,又极快移开,眼神复杂难辨。 楚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盯着母亲:“不是……妈,你之前不还总盼着我回来。我现在想开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你为什么要我留在那边?” 死寂在病房里弥漫。只有监护仪单调刺耳的“嘀——”声在切割着空气。 楚离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沉淀着一种决绝的清明。她看向一直紧握着她另一只手的江承彦,声音微弱:“承彦……你说……还是……我说?” 江承彦的身体猛地一僵,痛苦在他脸上扭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他颓然地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砸在雪白的床单上。 楚离的目光转回楚夏。 “夏夏……别讨厌你江叔叔……也别恨……江肆……”她艰难地吸着气,氧气面罩里发出嘶嘶的噪音,“要恨……就恨……mama没早点……告诉你……” 她停歇了许久,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艰难地拖拽出来。 “我……你江叔叔……还有……越浅……从小……一起长大……”楚离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和他……彼此喜欢……两家……也定了……联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但越浅……她……一直……偷偷喜欢……你江叔叔……” “那年……我去国外……拍摄……”楚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越浅……趁他应酬……给他……下了药……”她闭上眼,似乎不堪承受回忆的重量,“我回来……才知道……震惊……愤怒……但两家长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楚夏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承彦,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床沿,身体颤抖。 “后来……订婚前……越浅……告诉我……她怀孕了……”楚离的语速快了一点,带着一种急于倾吐的迫切,“三家……都知道了……你外公外婆……气疯了……说……不联姻了……和江家……断了……” “江家……要脸面……逼着……你江叔叔……娶了越浅……”楚离的目光落在江承彦颤抖的背上,“一开始……他怨她……后来……也……放下了……他们结婚……我就……断了联系……他也……想……好好对她……” “我在家里安排下……结婚……很快……有了你……”楚离看向楚夏,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被浓重的阴霾覆盖,“越浅……生了江肆……看我也……结婚生子……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以为……能……日久生情……” “直到……你爸爸……意外走了……”楚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又开始……不安……”她喘得厉害,“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一直……私下找人……拍我们近况……在她眼里……你江叔叔……心里……没放下我……他们……总吵架……他不想吵……就……躲着她……越躲……她越……疯魔……” “江肆……慢慢大了……你江叔叔……想孩子……能让她……分心……好一点……”楚离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鬓角,“越浅……对江肆……很好……可对你江叔叔……她……走不出来……” “后来……她病了……医生……说要……心态好……”楚离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断断续续,“你江叔叔……公司……很忙……但也……常去看她……可她……过不去……总提我……提过去……他……不想刺激她……就……沉默……她一激动……他更……少去……最后……最后一面……也没……” 楚离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恨意浸透的少年:“你江叔叔……确实……有……不好的地方……忽略了江肆……他们……争吵……江肆也……看在眼里……那些话……就在……江肆心里……生根了……” “再后来……晚宴……遇到……”她看向江承彦,眼神复杂,“知道你爸爸……早走了……你……跟我……吃了苦……都……看开了……才……”她没说下去,只是疲惫地合了一下眼,“再婚……带你来……南城……” 楚夏的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如此。江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冰冷,两人所有的对抗,根源竟是如此不堪又令人窒息的纠葛。 “不是……没想过……告诉……江肆……”楚离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可……我们……不想……让……上一辈的恩怨……在延续下去……也……不想……破坏……她在江肆心里……的样子……但……我们都没想到……”她看向江承彦,“越浅临终前……和江肆说了……那样的话……让他恨我……你江叔叔……不想委屈我……可我怕……矛盾更深……想着……慢慢……会好……” 楚离的目光猛地转向楚夏,心脏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他……还和他……”她似乎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他当时……那个样子……mama……心都碎了……我以为……他在……利用你……报复我……” “他没有!”楚夏几乎是吼出来,声音撕裂,眼泪决堤,“妈!他没有!他……” “好……好……”楚离急促地喘息着,打断她,眼神却更加悲凉,“就算……没有……他推开你……是真的……他恨我……是真的……”她看着女儿,字字泣血,“夏夏……他心里的恨……跨不过去…也没法……轻易放下…我们这些……上一辈的债……注定……你们……不能……” 楚夏拼命摇头,泣不成声,“mama,江肆是个很好的人,他恨是因为越阿姨离开后,家里就没有人爱他了,他只是把恨当做保护自己的外壳,我可以……” 楚离用尽最后力气,枯瘦的手用力抓住楚夏的手腕,抓得她生疼:“夏夏……mama……看你……太累了……”她的眼神近乎哀求,浑浊的泪水涌出来,“……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该是……甜的……暖的……是笑……不是……眼泪和痛……”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抽搐,监护仪的警报声变得尖锐疯狂。 “痛……就是在……提醒你……放下……如果他……能……”楚离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轻得像叹息,“mama……只想你……找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你……对你好……的人……” “妈!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楚夏崩溃地哭喊。 母亲灰败的脸色和六岁那年医院里,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后再也没出来的惨白面容重叠在一起,瞬间撕碎了她所有理智。 “妈!你别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没有亲人了!没人爱我了!妈——!” 她死死抱住母亲枯瘦的手臂,嚎啕大哭,绝望的哭喊在冰冷的病房里回荡。江承彦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悲鸣,紧紧抱住了病床上气息奄奄的爱人。 楚离的手在楚夏的紧握中,一点点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变得绵软。她涣散的目光似乎想最后再看女儿一眼,最终却无力地滑向天花板,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心电监护仪上疯狂乱跳的绿色线条,猛地拉成一条笔直、绝望的直线。 “嘀————————————————” 那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长鸣,狠狠捅穿了病房压抑到极点的死寂,也狠狠捅穿了门外那个高大身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 江肆僵立在门外。 所有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走廊冰冷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一片骇人的惨白。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 楚离最后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嗤嗤的灼响,狠狠烫在他毫无防备的神经上。 下药。 欺骗。 逼迫。 他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温柔隐忍被父亲冷落辜负的母亲……才是那个……用最不堪手段的掠夺者?才是那个在年幼的他心里,种下恨意种子的……始作俑者? 而他恨了这么多年视为入侵者的楚离……是被他亲生母亲算计、抢走爱人、最终背负污名的受害者? 他恨之入骨、认为虚伪冷血的父亲……也曾挣扎过、妥协过、最后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猜忌和歇斯底里中,被推得越来越远? 那他这些年刻骨的恨意是什么?他对楚夏的冷漠、伤害……又是什么? 一个建立在巨大谎言和扭曲真相上的……荒唐笑话? “他心里的恨……跨不过去…也没法……轻易放下…” 楚离虚弱的声音,带着对他最精准的审判,再次在他耳边炸开。 他以为的守护母亲尊严,原来是对真相最彻底的背叛。 无数次因为这个“守护”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推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因为这个“守护”他不敢说爱,有一点点念头,都会被母亲尖锐的声音刺穿。 尖锐到撕裂一切的长鸣还在持续,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病房内,楚夏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江承彦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交织在一起,狠狠砸在他被真相冲击得一片狼藉的心上。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深深抠进坚硬的墙面,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宣告死亡的长鸣,彻底碎裂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