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眼看书迷 - 经典小说 - 缠夏(1v1)在线阅读 - 第六十二章 慰藉

第六十二章 慰藉

    

第六十二章 慰藉



    楚夏蜷缩在地毯上,哭到精疲力竭,身体一阵阵发冷,喉咙里像堵着粗糙的砂石,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痛感。地毯的绒毛刺着她的脸颊,冰凉一片。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稀薄的城市光线。她盯着那点微弱的光,母亲最后灰败的面容和那声刺穿耳膜的死亡长鸣,反复在脑海里冲撞。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身体的疲惫催促她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次闭眼,都是母亲合上双眼的瞬间。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太阳xue滑落,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冰凉地渗进地毯里。

    地毯很快湿了一小片,那股湿冷的感觉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更加难受。喉咙干得发痛。

    她想喝水。

    楚夏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地坐起来。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眼周红肿不堪,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

    她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尖摸索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拧开。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黯淡,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她刚迈出一步,视线就被门口地板上一个蜷缩的暗影攫住。

    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门外有人。

    更没想到是他。

    江肆。

    他就靠坐在她门外的墙边的地上。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扔在几步外的地毯上,身上只余一件解开了两粒扣子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脉络清晰的冷白手腕。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着,侧脸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不清表情。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浓重而疲惫的阴影,像是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被掏空的内里。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壁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模样。他抬起的眼眸里,布满了蛛网般刺目的红血丝。下颌线绷着,线条冷硬,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那张总是冷峻或带着疏离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支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楚夏僵在门口,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被红血丝割裂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她突然意识到母亲离开前说得真相是对江肆的惩罚也是救赎。他那样的性格如果知道真相,肯定会陷入自责。母亲在等江肆做选择,选择弥补还是再次推开。

    几天来强撑的堤坝在看清他眼底那片猩红疲惫的瞬间,轰然倒塌。

    眼泪汹涌地冲出眼眶。她甚至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江肆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扶着墙壁,有些僵硬地起身,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线,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为什么还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朝她走近一步,然后,张开手臂,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她轻轻拥进了怀里。

    楚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拥抱一开始是僵硬的,动作很轻,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和后背,肌rou绷得很紧,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确定和小心的克制,生怕弄碎了她。

    他的身上带着夜气的微凉,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他身上楚夏无比熟悉的苦橙薄荷气息,沉沉地将她笼罩。

    怀抱是陌生的。不是记忆中任何一次带着欲望或惩罚性的占有,也不是高中暑假里那些沉默的同处一室。

    这是一个纯粹的试图给予庇护的拥抱。

    楚夏的身体在震惊和无法抵抗的脆弱中僵直了一瞬。下一秒,她积蓄了太久的悲痛和委屈彻底决堤。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随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失控嚎啕。她猛地抬起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一下、一下,狠狠地捶打着江肆的胸膛、肩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mama……为什么……”她哭喊着,语无伦次,拳头砸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微不足道,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泄和控诉。

    江肆的身体在她拳头落下时微微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没有推开她。环抱着她的手臂,在她彻底崩溃的哭喊声中,一点一点,缓慢地收紧了。

    他用力地抱着她,手臂缠绕着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压向自己温热的胸膛。

    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去暖热她。

    力量之大,勒得楚夏有些喘不过气,肋骨都隐隐作痛。

    江肆环抱着她,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抬起来,宽厚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动作生涩,毫无技巧可言,只是重复着从她单薄的肩胛骨中央,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抚到腰窝,再缓慢地重复。掌心guntang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带来一种令人颤栗的安抚。

    楚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留下guntang的湿痕。捶打的力气渐渐耗尽,紧握的拳头松开,无力地抓皱了他的衣襟。

    她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微凉夜气和熟悉气息的胸膛,哭声从撕心裂肺的嚎啕变成了闷闷的压抑悲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楚夏的抽泣声渐渐低弱下去,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只剩下无法自控的抽噎。她依旧埋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前被泪水浸透的衬衫,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湿冷的布料传来,一下,又一下。

    江肆的下颌紧紧绷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触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是他的嘴唇。

    那触感很轻,微微的颤抖,轻轻地印在她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情欲的吻,更像一种无声的抚慰,一种笨拙的道歉,一种沉痛的确认。

    楚夏的哭声因为这触碰顿了一下,随即是更汹涌的崩溃和泪水。

    混乱的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闪回。母亲临终的话语,他过往冰冷的眼神和推开她的手臂,林岳新那句“江肆喜欢你”,还有此刻这个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拥抱……

    她微微动了动,艰难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努力聚焦视线,看向江肆近在咫尺的脸。

    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薄唇紧抿,眼底那片被红血丝割裂的深潭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清也承受不住的情绪——痛苦、悔恨、挣扎,还有一种浓烈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可能是她一直渴望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江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破碎不堪。她吸了吸鼻子,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mama生病了,”她哽咽着,“所以那次才跟我说让我多回来看看她?”

    “不是,我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江肆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想多看看你……”

    楚夏听到他的话,瞬间僵住,有些犹豫的开口问:“你……是爱我的,对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楚夏最后残存的所有勇气。她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江肆的身体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环抱着她的手臂肌rou瞬间绷紧。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深处,让他难以呼吸。他看着她,看着怀中这张被泪水彻底浸透的脸,苍白、脆弱,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绝望的求证和卑微的期待。像一朵被狂风骤雨蹂躏到极致、即将彻底凋零的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沉重交错的呼吸声。

    江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挣扎几乎要溢出来。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能看到微微鼓起的青筋。

    最终,那紧抿的薄唇艰难地张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低沉沙哑到极致的单音,从他喉管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嗯。”

    声音很轻,带着粗粝的摩擦感,几乎被淹没在她急促的呼吸里。

    她愣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忘了坠落。心脏在那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疯狂的撞击,敲打着胸腔脆弱的骨头。她睁大了被泪水浸泡得酸涩肿胀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那个音节的含义,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江肆避开了她震惊的目光,下颌线绷得更紧。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的胸膛,用身体去堵住那个刚刚被自己亲手撕开的无法回头的缺口。

    楚夏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的泪水,决堤般冲出眼眶。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刚刚平复一点的肩膀再次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无声恸哭。

    这一次,不是为了母亲的离去。

    是为了这迟来的在废墟之上才得到的确认,为了过往所有建立在谎言上的伤害,为了此刻这建立在悲痛与脆弱之上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爱意。

    江肆感受着怀中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悲恸,环抱着她的手臂僵硬得像石头。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下巴重新抵住她的发顶,紧闭双眼,任由她guntang的泪水浸透胸前的衬衫,留下更深、更灼人的印记。那只抚在她后背的手,动作变得更加笨拙而沉重,一下,又一下。

    走廊里,无声的泪水和沉重的呼吸,在昏暗的光线下交织,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