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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规

    

山规



    清晨五点四十三分,云雾山自然保护区三号巡护站。

    我在值班日志上签下最后一个字,笔尖与纸张摩擦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站房里格外清晰。我合上日志本,边缘与桌面对齐,分毫不差。起身时,制服外套的褶皱被我用手掌缓慢抚平,从肩线到袖口,动作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仪式感的严谨。

    窗外,山林正在醒来。

    远山轮廓从深黛色渐次过渡成青灰,雾霭如柔软的棉絮缠绕在半山腰。最早一批鸟鸣响起,先是零星试探般的啁啾,很快连成一片起伏的声浪。我站在窗前,没有开灯,借着天光检查随身装备:   GPS定位仪电量满格,对讲机频道调至三号线路,急救包内物品按清单核对完毕,水壶灌满昨夜烧开又晾至温热的泉水。

    这是我在云雾山的第五年。

    五年,足够让我熟悉一片山林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我知道东侧山脊那条隐秘小径在雨后第三天才适合通行,知道西谷那窝金雕每年产卵的大致时段,知道南坡那几株百年红豆杉在什么季节的什么时辰,阳光会以什么角度穿过树冠,在苔藓上投下怎样斑驳的光影。数据不仅仅是表格里的数字,更是身体的记忆:脚步在不同路段消耗的卡路里,背包带勒在肩上的压力分布,甚至不同天气里肺叶扩张的幅度。

    我的世界由这些精确的、可验证的、规律运行的细节构成。

    “苏队。”门外传来年轻队员的敲门声,带着晨起未散的困意,“早餐好了。”

    “来了。”我应声,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武装带的搭扣,金属卡扣咬合的声音清脆果断。

    食堂里已经坐着四五名队员,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压低的说笑声、粥碗边缘勺子的刮擦声混在一起,形成巡护站清晨特有的背景音。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我吃饭很慢,视线落在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耳朵却捕捉着队员们零碎的交谈。

    “说是今天到?”

    “嗯,局里调来的,博士呢。”

    “博士跑咱们这儿干嘛?实验室待着不好吗……”

    “听说是搞什么‘行为生态学’的,要跟咱们进山。”

    “可别是个拖后腿的。”

    我咳了一声。

    几名年轻队员交换了个眼神,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我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没有看他们,继续以固有的节奏吃完早餐,洗好自己的碗筷,擦干,放回碗柜指定的位置。

    上午七点整,日交班会。

    我站在巡护站前的小空地上,身后是云雾山主峰的轮廓,此刻已被朝阳染上一层金红的镶边。八名队员在我面前站成一列,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湿润的泥土地上。

    “今日巡护重点。”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像手中展开的地图上那些标注准确的等高线,“一组,东线,检查三号至七号红外相机,特别注意四号点附近,上周发现有新鲜野猪刨食痕迹。二组,西谷,监测水源地水质,采集水样。三组,南坡常规巡护,重点查看那几株红豆杉周边人为活动迹象。”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员们的脸:“接到管理局通知,今天会有合作科研单位的人员抵达,参与野外调查。如果遇到,保持专业,配合工作,但——”

    我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一切行动,以安全规程为先。明白?”

    “明白!”整齐的回应。

    “出发。”

    队员们四散开去,检查装备,发动巡护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林的静谧,惊起不远处树梢上几只山雀。我站在原地,看着三辆摩托载着队员驶上不同的山路,尾气在晨光中拖出淡青色的烟痕,很快被山风吹散。

    山路在脚下延伸,从人工夯实的巡护道,逐渐过渡到兽径般狭窄的天然小径。我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实处,避开松动的石块和盘结的树根。我的视线规律性地扫视四周:左侧坡面植被的倾斜角度用于判断近期是否有滑坡风险,右侧树冠层的透光率用于评估林下植被生长状况,前方地面落叶层的踩踏痕迹用于分析动物活动频率。

    数据。一切都是数据。可观测,可记录,可分析。

    上午九点十七分,我抵达南坡第一处观察点,一块突出的岩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山谷。我摘下背包,取出平板电脑和望远镜。就在我准备记录第一组观测数据时,对讲机响了。

    “苏队,苏队,这里是基站。”值班员的声音有些急促,“管理局刚来电话,那位林博士已经到山口了,接待处没人,她自己进山了!”

    我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顿了半秒。“收到。具体方位?”

    “不清楚!只说穿着灰色冲锋衣,背大号登山包,可能……可能往南坡方向去了?她没说清楚!”

    我闭了闭眼。一口气缓缓吐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擅自行动。这是我最反感的行为类型之一。

    “继续尝试联系。我沿途留意。”我按下对讲机,声音依旧平稳,但收拾装备的动作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巡护,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散了。我依然按计划检查了几个预设点位,记录数据,但目光总会在扫描环境时,多停留几秒,寻找那个“灰色冲锋衣、大号登山包”的身影。山路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

    没有陌生人。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一个没有野外经验的学者,独自闯入这片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山林,每一分钟都在增加风险系数。我加快了脚步,脑海中开始预演各种应急预案:跌伤、迷路、遭遇野生动物、突发天气变化……

    上午十点四十分,我抵达南坡中段那几株标志性的百年红豆杉附近。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寻常的溪流潺潺,而是某种更……笨拙的、不规律的泼溅声。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来自红豆杉下方那条隐蔽的溪涧方向。我调转方向,拨开低垂的藤蔓和灌木,循声而去。

    溪涧不大,宽不过三米,水流清澈见底,在卵石间跳跃出细碎的白浪。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泞、鞋带松散的登山靴,随意地扔在溪边的岩石上。接着是卷到膝盖以上的冲锋裤,布料是深灰色,但小腿部分溅满了泥点和水渍。那人背对着我,弯着腰,将脸整个埋进溪水里,几秒后抬起来,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刘海滚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她甩了甩头,马尾辫也一甩一甩的,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虹彩。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

    那人直起身。身高和我相仿,精瘦,袖口挽到胳膊,绷出清晰的肌rou线条。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水痕,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特有的、均匀的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此刻微微抿着。

    然后,是眼睛。

    深棕偏橙色。像夕阳时分的天空,或是某种猛禽虹膜的颜色。那双眼睛在看见我的瞬间,没有任何意外或慌乱,只是很平静地、直直地看了过来,目光从我的帽檐,扫到肩章,扫到胸前的编号牌,最后回到我的脸上。

    “巡护队的?”那人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哑一些,带着刚饮过水的湿润感。

    “云雾山保护区巡护队,队长苏呈。”我报出身份,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你是林栖博士?”

    “嗯。”对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弯腰捡起扔在一边的登山靴,赤着脚踩上溪边的岩石,朝我走来。脚掌踩过湿润的石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们说会有人来接,等了一会儿没见人,我就先上来看看。”

    “未经许可擅自进入核心区,违反保护区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我的声音平稳,棱角分明,“你需要立刻跟我返回巡护站,补办入区手续。”

    林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的气息:汗水的微咸、溪水的清冽、某种类似松脂的植物气味,以及一股更原始的、难以形容的、属于野外生物般的土腥味。她没有穿鞋,因此比我略矮几厘米,但那双眼睛仰视过来时,却没有任何处于低处的意味。

    “条例?”林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某种肌rou无意识的牵拉,“苏队长,你的条例里,有没有规定哪段溪水的微生物群落最丰富?哪块岩石背面的苔藓种类能指示空气质量变化?或者——”

    她忽然伸手,不是朝向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从我身后的树干上,拈下了什么。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林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片半枯的树皮,上面附着薄薄的、灰绿色的地衣。“这种共生形态,”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地衣边缘,“在这片海拔,只出现在树龄超过八十年的特定树种上。你那些红外相机和巡护路线,记录了这些吗?”

    我看着她的掌心,看着那灰绿色的、不起眼的生命体。我熟悉这片山林的每一条“路”,但此刻,这个赤脚站在我面前的女人,“看见”   过的路径一条属于微观的、共生的、无声对话的路径。

    “数据记录有规范的格式和流程。林博士,你的安全,以及研究活动的规范性,是我的职责。请先跟我返回站里。”

    林栖看了我两秒,然后,做了个让我完全意外的动作。

    她将那片带地衣的树皮,很自然地,塞进了自己冲锋衣的胸口口袋。然后弯腰,开始穿鞋。鞋带被她随意地一绕一拉,系了个松散得毫无安全可言的结。

    “带路吧,苏队长。”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听不出是妥协还是别的什么,“让我看看,你们的‘规范’,是怎么‘管理’这座山的。”

    返回巡护站的路,我走得比来时更快。

    林栖跟在我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她没有像一般初入野外的人那样四处张望,或问东问西,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时而扫过路旁的植被,时而投向远处山脊的轮廓。她的视线让我感到某种不适,那不是游客式的好奇,也不是学者的专注,更像是一种……扫描。一种在脑海中快速绘制另一套地图的扫描。

    途中经过一处陡坡,我习惯性地伸手,示意后方注意脚下。林栖却直接从身侧越过,手在坡面裸露的树根上一搭,脚在岩石缝隙里一踩,三两下就上到了坡顶,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站在坡顶,回头看向还在半坡的我,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我就是读出了一丝无声的衡量。

    她在衡量什么?衡量我的速度?我的方式?

    我稳住呼吸,用更标准、更安全的攀爬姿势上到坡顶,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帽檐。

    “这段路,雨后常有碎石滑落。”我开口,语气是专业的提醒,“建议以后使用东侧绕行路线,虽然多花七分钟,但安全许多。”

    林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目光让我想起我刚入职时,老队长带我巡山,说“这里摔死过三个人”   时的眼神,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将风险量化后冷静呈现的眼神。

    但林栖的目光里,似乎还多了点什么。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风险”本身的……兴趣?

    回到巡护站,已是正午。

    值班员看见我们,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林博士!您可回来了!管理局那边问了好几次……”

    “办手续。”我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子。

    值班员赶紧递过来一叠表格。我接过,领着林栖走进站房,在会议桌旁坐下,将表格推到她面前:“入区申请表、安全承诺书、野外活动计划报备表、样本采集登记预审表。请逐项填写,字迹清晰,所有空白处均需填写‘无’或划线,不得留白。”

    林栖看着那叠密密麻麻的表格,第一页是个人基本信息,第二页开始是各种条款、免责声明、风险评估清单。她的手指在表格边缘敲了敲,没有立刻动笔。

    “苏队长,”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站房白炽灯下显得颜色更浅了些,“我研究美洲豹栖息地选择时,在秘鲁的雨林里待了十四个月。没有表格。”

    我迎上她的目光:“这里是云雾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表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站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摩托引擎声。值班员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最终,林栖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妥协,更像是暂时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值得观察的事物上。她拿起笔,开始填写表格。字迹出乎意料地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每个字母的转折都带着一种冷静的精确感。但她填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仿佛那些关于紧急联系人、血型、过敏史、野外经验年限的问题,答案早已在脑海中编码成固定数据串。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这是规程的一部分,确保访客填写表格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我的目光落在林栖的手上。那是一双和我想象中“学者”不太一样的手:指节分明,皮肤不算细腻,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和陈旧的小伤疤。虎口处有一层明显的茧,不是握笔形成的,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也许是登山杖,也许是地质锤,或者别的什么。

    表格填到最后一页,野外活动计划报备。林栖停顿了一下。

    “研究目的?”我提醒。

    “顶级捕食者缺失状态下,中型哺乳动物行为谱系的重塑与生态位补偿机制。”林栖流畅地报出一长串专业术语,笔尖在纸上移动,“简言之,云雾山历史上曾有华南虎,五十年前绝迹。现在山里最大的食rou动物是豹猫和黄喉貂。我想知道,当‘王’消失后,下面的‘臣民’是怎么重新划分地盘、调整习性的。”

    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这是个有价值的课题,我承认。但也意味着,这位林博士的研究方法,必然涉及长时间、大范围的野外追踪和隐蔽观察,高风险的代名词。

    “具体方法?”我继续问。

    “样线调查,痕迹追踪,红外相机网格布设,必要时直接观察。”林栖写下几行字,然后笔尖停了停,抬头,“以及,行为模拟与互动试探。”

    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行为模拟?”

    “比如,”林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在特定区域播放不同强度的捕食者声音,观察食草动物的警戒反应和逃离策略。或者,使用经过处理的捕食者尿液、毛发等气味标记,观察领域性动物的领地防御行为变化。”

    站房里更安静了。

    值班员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看着桌对面的人。林栖也看着我,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纯粹的陈述。但我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这个简洁的站房里膨胀开来,不是敌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关于“如何与自然相处”的法则,正在这个堆满表格和规章的空间里,无声地对撞。

    “气味标记和声音播放,可能引发动物应激反应,干扰正常行为,甚至导致个体迁移或意外伤害。”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我巡护时踩下的脚步,坚实、清晰、不容置疑,“此类高干扰性实验,需提前六个月提交详细伦理审查申请,组织专家论证,并公示。你走流程了吗?”

    林栖的嘴角再次出现了那种细微的牵拉。这次,我确定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

    “苏队长,你知道美洲豹怎么确认自己的领地吗?”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它们不会填表格。它们走到一棵合适的树前,抬起后腿,留下尿液和肛腺分泌物。然后离开。其他美洲豹闻到,就知道:‘哦,这块地方有主了。’”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打破了两人之间安全的社交距离,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细微的纹路,以及瞳孔深处那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我的研究,苏队长,不是要‘管理’动物,也不是要‘保护’它们像保护博物馆里的标本。”林栖的声音压低了,像山涧水流滑过石缝,“我是想听懂它们在这片山林里,真正在‘说’什么。用它们自己的语言。”

    她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填好的表格,最后落回我脸上。

    “你的表格,能帮我听懂吗?”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站房老旧的门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山林传来一阵模糊的、像是某种猛禽掠过长空的啸叫,转瞬即逝。

    我坐在原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我帽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只有我自己知道,胸口下那个规律跳动了多年的器官,在此刻,因为这个女人,漏跳了微不足道、却又清晰可辨的一拍。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精心维持的、平静如镜的深潭。

    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山林清晨空气特有的清冽感充盈肺叶,将那一瞬间的紊乱压回应有的秩序里。

    “表格不能。”我开口,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像山岩本身,“但规程能保证,在你试图‘听懂’它们的时候,不会因为无知或鲁莽,毁了这片你正在研究的山林,或者你自己。”

    我站起身,制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窣响。

    “手续齐全了,林博士。欢迎来到云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