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眼看书迷 - 经典小说 - 圈养狮子 (futa)在线阅读 - 野兽

野兽

    

野兽



    午后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落在巡护道上只剩下摇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植物蒸腾出的、略带腥甜的水汽。我走在前面,刻意保持着比平日稍快的步频。背包带勒在肩上的压力均匀而熟悉,脚下每一块石头的棱角、每一段裸露树根的弧度,都通过鞋底传递上来。

    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林栖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只有极细微的窣响。但这声音却顽固地钻进我的听觉神经,打破了我独自巡山时那种近乎禅定的节奏。

    “停一下。”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清晰地切断了林间的背景音。

    我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什么事?”

    没有回答。我转过身,看见她已蹲在路旁一丛蕨类植物边,从背包侧袋掏出那副边缘磨损的放大镜。她俯身,脸几乎贴到潮湿的泥土上,灰色冲锋衣的袖口蹭满了深色的污渍。

    “这里有东西。”她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学者特有的、发现线索时的平静兴奋。

    我走回去,在她身边蹲下。放大镜下的景象清晰起来:几片被碾碎的蕨类叶片,断口新鲜,渗出透明的汁液。旁边泥土上有几个浅坑,排列成不规则的半圆形。

    “野猪。”我说,手指虚点那些坑印,“前蹄刨食留下的。不超过两小时。”

    林栖没有抬头,只是将放大镜微微移动角度,对准坑印边缘一处极细微的隆起。“看这里。”

    那是一条细如发丝的、深褐色的纤维,粘在泥土颗粒上,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毛发?”我皱眉。

    “不是。”她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那根纤维,举到眼前,“植物纤维。来自某种树皮内衬。”她将纤维放进一个微型自封袋,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野猪不会特意携带树皮。除非……”

    她站起身,目光沿着那串蹄印延伸的方向,投向路旁更茂密的灌木丛。“除非它最近蹭过某棵特定的树,而树上有什么东西脱落,粘在了它的鬃毛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混合林,栎树、杉木、几株我不太确定品种的阔叶乔木。蹄印消失在灌木深处,那里没有巡护道,只有野兽踩出的、隐约的兽径。

    “我们要跟进去。”林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不行。”我立刻否决,“偏离标准巡护路线超过五十米需要报备。而且那片区域地形复杂,有潜在滑坡风险。”

    “滑坡风险?”她终于将目光从灌木丛移回我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依据是什么?你的地图标注,还是实际地质勘测数据?”

    “依据是过去三年该区域两次小型滑坡的记录,以及页岩层风化程度的目测评估。”我报出数据,“安全规程的存在是有原因的,林博士。”

    “我知道。”她将自封袋收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安全规程也说过,发现异常动物活动痕迹需要及时追踪记录,尤其是可能涉及伤病个体或异常行为时。”

    她顿了顿,指向那串蹄印中一个我之前忽略的细节:其中一个蹄印比其他的略浅,且边缘有轻微的拖拽痕迹。

    “右后蹄承重不足,步伐不对称。这只野猪可能受伤了,或者患有蹄部疾病。在种群密度较高的区域,这可能是传染病信号。”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纯粹的学术性探究,“苏队长,你的规程里,伤病动物追踪的优先级是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她说得对。伤病动物,尤其是可能携带传染病的,确实需要评估。但常规程序是发现痕迹后上报,由专门的小组携带更完备的装备进行追踪。

    “我可以呼叫支援,安排明天……”

    “明天痕迹就没了。两小时后可能有雨,冲刷掉所有线索。”林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而且,如果它真的携带传染病,每拖延一小时,种群内传播风险就增加一分。”

    山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米五的距离,但某种无声的拉锯却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展开。

    “跟紧我。”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保持三米以内距离,每一步必须踩在我的脚印上。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听我指令。”

    “成交。”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我拨开路旁的灌木,率先踏入那条兽径。这里的植被立刻变得浓密,低垂的枝条和交错的藤蔓需要用手拨开。光线也暗了下来,头顶被厚厚的树冠遮蔽,只有零星的光柱斜插而下,照亮飞舞的尘埃和蛛网。

    我的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虚实。这里的地形我虽然熟悉,但兽径的具体走向每次都会有细微变化。我左手持登山杖探路,右手随时准备扶住旁边的树干或灌木。注意力提升到警戒状态,耳朵捕捉着林间一切异响,眼睛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植被间隙。

    林栖跟在我身后,保持精确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的、极其轻微的器物碰撞声,大概是她在用微型相机记录什么。

    兽径蜿蜒向下,坡度逐渐变陡。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散的碎石,那是页岩风化剥落的产物。我更加小心,用登山杖戳刺前方的落叶层,确认下面不是松动的浮土。

    “左前方。”林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那棵歪脖子栎树,离地一米二左右。”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至少有五十年树龄的栎树,树干向一侧倾斜,树皮粗糙。在她指的高度,树皮上有几处新鲜的擦痕,深褐色,边缘沾着泥土和几根粗硬的黑色鬃毛。

    “它在这里蹭过。”我说,小心地靠近。擦痕面积不小,力道很重,不像是简单的痒痒。树根旁的泥土也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

    林栖走到我身侧,没有碰树干,只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些擦痕和鬃毛。“情绪焦虑,或者皮肤有问题。”她低声说,用镊子取了几根鬃毛样本,“蹭树的频率和力度超出正常范围。”

    她收起样本,目光却停留在擦痕上方约二十公分处。那里,树皮上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灰绿色的地衣。

    “这个品种……”她喃喃自语,掏出一个小小的野外图鉴,快速翻阅,“……只生长在氮含量偏低的树皮上。但这片林子土壤氮含量正常。除非……”

    她忽然蹲下身,开始检查树根周围的土壤。手指捻起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随身的试剂盒做了个简单的测试。试纸颜色变化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硝态氮含量异常低。”她抬头看我,眼神变得严肃,“这片局部区域的氮循环可能被干扰了。原因可能是土壤微生物群落变化,或者……某种化学物质影响。”

    “化学物质?”我心头一紧。保护区核心区,理论上不应该有外来化学污染。

    “需要进一步取样分析。”林栖已经取出几个小试管和取样勺,开始系统地采集不同深度的土壤样本,“但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一只野猪的问题了。整个微生态可能都受到了影响。”

    她的动作快而有序,完全沉浸到采样工作中。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正好照在她蹲着的身影上,给她的长发和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手指上沾染的泥土,看着她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正在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解读着这片我守护了七年的山林。她在听土地说话,听树木说话,听那些微小到几乎被忽视的生命迹象说话。

    “苏队长。”她忽然叫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我回过神:“怎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刚取到的一个深层土样举到眼前。试管里的泥土颜色比表层的要深,近乎黑色,但在阳光下,我隐约看到了一些细小的、反光的颗粒。

    “这是什么?”我凑近。

    “不确定。”她将试管小心地封好,标签上快速记录坐标和时间,“需要回实验室用显微镜看。但触感不对,太……滑了。像掺了极细的矿物粉末,或者……”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那省略号可能意味着什么。非法采矿?污染物倾倒?无论哪一种,都是严重的事件。

    “我们必须标记这个点,立刻回去上报。”我说,手已经按上了对讲机。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声音从前方更深的林子里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也不是寻常的动物活动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类似呜咽又像喘息的声音。还夹杂着枝叶被猛烈撞击的哗啦声。

    我和林栖同时僵住,对视一眼。

    “是那只野猪。”她低声说,眼神锐利起来,“声音不对。痛苦,或者极度烦躁。”

    “后退。”我同时拔出腰间的强光手电和防熊喷雾(虽然这里没有熊,但高压喷雾对中型猛兽也有威慑作用),“缓慢后退,不要转身跑。”

    我们开始沿着来时的兽径向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耳朵全力分辨着任何接近的迹象。林栖跟在我身后,我听见她也在缓慢移动,脚步放得极轻。

    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呜咽声里开始混入一种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喘息,还有牙齿磕碰的咯咯声。

    “它发现我们了。”林栖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朝这边移动。”

    “继续后退,保持冷静。”我说,握紧了手电。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兽径狭窄,两侧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陡坡。如果那只野猪真的冲过来,我们几乎没有躲闪的空间。

    声音更近了。我已经能听见它沉重的蹄子踩断枯枝的噼啪声,闻到风中飘来的、浓烈的野兽体味和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它流血了。”林栖忽然说,鼻子轻轻抽动,“新鲜的血腥味。还有……脓液的腐臭。”

    就在这时,前方约十五米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

    一个黑影猛地撞开枝叶,出现在兽径上。

    那确实是一只成年野猪,体型壮硕,肩高至少到我腰部。深褐色的鬃毛乍起,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它低着头,一对弯曲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黄白的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右后腿,那條腿拖在地上,蹄部肿胀发黑,不断有浑浊的液体滴落,在泥土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红色,鼻孔大张,喷出带着血丝的白气。它死死盯着我们,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别动。”我几乎用气声说,全身肌rou绷紧,“慢慢蹲下,降低威胁性。”

    我们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似乎暂时没有激怒它,但它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原地,沉重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踱步。林间的风停了,连鸟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野猪粗重的呼吸声,和我们自己压到最低的心跳。

    然后,林栖做了一个让我心脏几乎停跳的动作。

    她极其缓慢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个微型录音笔。不是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将收音孔微微对准野猪的方向。

    “你在干什么?”我用最低的气声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录呼吸频率和发声模式。”她同样用气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野猪,“痛苦指数评估。还有,它在警告我们,但也在犹豫。声音里有恐惧成分。”

    疯子。这女人绝对是个疯子。

    野猪的注意力似乎被林栖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物件吸引了片刻。它歪了歪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痛苦和烦躁再次占据上风。它向前踏了一步,獠牙扬起,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它要冲了。”我咬牙,手指扣上了强光手电的开关,“我数到三,打开手电照它眼睛,然后你往右滚下那个小坡,我往左。明白?”

    “等等。”林栖却打断了我。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野猪的右后蹄,“看它的蹄子。肿胀部分有规则的横向纹路……不像是自然感染或外伤。”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看到肿胀的蹄部皮肤上,确实有几道平行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但不像野兽咬伤或刮伤。”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或者缠住过。”

    就在这时,野猪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小卡车,朝我们直冲过来!

    “闪开!”

    我大吼一声,按下强光手电。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开,照亮了野猪狰狞的面孔和浑浊的眼睛。它被强光刺激,冲锋的势头一滞,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叫。

    我趁着这一瞬间的迟滞,向左侧扑倒,滚进一堆厚厚的落叶里。几乎同时,我听见林栖也向右侧滚去的声音。

    野猪失去了目标,在原地暴躁地转了两圈,獠牙扫断了旁边的灌木枝条。它喘着粗气,蹄子不安地踩踏地面,似乎被强光和突然的闪避搞糊涂了。

    我蜷缩在落叶堆里,心脏狂跳,耳朵嗡嗡作响。手电还握在手里,但我没敢再开。强光对野兽的威慑是暂时的,激怒它的可能性同样存在。

    几米外,野猪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一些。它又开始用鼻子在地上嗅探,慢慢朝着……林栖刚才滚落的方向移动。

    不行。

    我咬紧牙关,从落叶中慢慢抬起头。林栖滚下去的那侧是一个不大的斜坡,坡底是更茂密的荆棘丛。如果被野猪逼到那里,几乎没有逃脱的空间。

    我得引开它。

    深吸一口气,我慢慢从落叶堆里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我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野猪侧后方的灌木丛扔去。

    石头砸在枝叶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野猪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锁定了我。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放弃了寻找林栖,转过身,再次面对我。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冲锋,只是死死盯着我,前蹄焦躁地刨地,鼻孔喷着粗气。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

    时间再次凝固。我能闻到它身上浓烈的腥臊味,能看到它獠牙上残留的泥土和草屑,能感觉到它目光里纯粹的、被痛苦激化的兽性。

    就在这时,林栖的声音忽然从野猪侧后方响起。

    不是喊叫,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怪的、低频的、类似呜咽又像安抚的声音。音调起伏不定,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

    野猪的耳朵猛地竖起,转动头颅,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看到林栖已经从斜坡边站了起来。她没有逃跑,反而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录音笔,放在嘴边,继续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野猪,嘴唇开合。

    她在模仿野猪的声音?

    野猪明显困惑了。它看看我,又看看林栖,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疑问意味的哼唧。它受伤的右后蹄不安地踩了踩地面,身体微微侧转,似乎有些犹豫该冲向哪个目标。

    “慢慢后退。”林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正常的人声,但压得很低,语速缓慢,“不要突然动作。让它看到我们在离开。”

    我照做,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野猪。

    林栖也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录音笔传出断断续续发出那种低频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对野猪有一种奇怪的安抚效果,它眼中的狂暴和痛苦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迷茫。

    我们就这样,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与野猪之间的距离。

    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

    野猪最终没有追上来。它站在原地,看着我们退远,发出最后一声疲惫的、带着痛苦的哼唧,然后缓缓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密林深处,消失在浓密的植被后。

    直到彻底听不见它的声音,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林栖走过来,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她收起录音笔,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你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一种实验性的安抚音调。基于对多种有蹄类动物幼崽求助和母兽回应声波的分析合成。”她解释得很快,像在念论文摘要,“理论上,特定频率的重复音节能触发大脑中与平静和信任相关的区域。但这是第一次在野外对伤病成年个体尝试……效果有待评估。”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疯子。天才。或者两者都是。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我最终说,声音还有些不稳,“那只野猪的情况不正常。蹄部的伤口,还有土壤的异常……我需要立刻上报。”

    林栖点点头,没有异议。我们迅速沿着原路返回,这一次脚步比来时快得多。林间的光线变得更暗了,抬头看天,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边缘泛着铁灰色的云层。风也大了,吹得树冠哗啦作响,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要下雨了。”我说,加快了脚步。

    当我们终于钻出灌木丛,回到标准巡护道上时,第一滴冰凉的雨点正好砸在我的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迅速变大,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地面上,激起一片潮湿的土腥气。远处的山峦被雨幕遮蔽,变成模糊的灰色剪影。

    “跑!”我喊道,带头沿着巡护道向站房方向冲刺。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我们浇透。制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脚下的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每跑一步都溅起泥水。林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模糊。

    跑了不到五百米,天空骤然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几秒后,滚滚雷声从头顶碾过,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雷暴。而且来得很快。

    “不能继续跑了!”我在雷声间隙大喊,“前面有个废弃的护林屋!先去那里避雨!”

    林栖没有回应,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力点头。

    那座小屋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上,是早年巡护站还没扩建时的临时歇脚点,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但结构还算稳固。我记得里面有张破木板床,一个生锈的铁炉子,或许还有些残留的旧物资。

    又一道闪电照亮前路,我看见了小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只蹲在雨幕里的野兽。屋顶似乎还完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到屋檐下。雨水顺着破败的瓦片边缘流下,形成一道密集的水帘。我用力推了推木门——门从里面闩着,但门板已经腐朽,锁扣的位置松动了。

    “让开。”我说。后退一步,然后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门板靠近锁扣的位置。

    “砰!”

    一声闷响。门板向内裂开一道缝隙,但还没开。

    闪电再次亮起,雷声几乎紧随而至,近得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雨水被狂风卷着,斜斜地扑到我们身上,屋檐的遮蔽形同虚设。

    “一起!”我喊道,和她并肩站定,数着节奏:“一、二、三!”

    我们同时用肩膀撞向门板。

    “咔嚓!”

    腐朽的木栓断裂,门向内猛地荡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一股陈旧灰尘混合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冲进屋里,反身用力将还在晃动的门板推上。门栓坏了,我只能从旁边拖过一张歪腿的木桌,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我们才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脱力般滑落到地面,看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