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梨校园线五
糖梨校园线五
唐阮到校的时间比往日晚了许多。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走进班级时陈瀚章已经坐到了座位上,看上去一切都风平浪静,唯独后排黎逸飞的位置空了,只有一份礼盒整整齐齐地放在她书桌里。 盒中躺着一只身穿长裙,精致灵巧的兔子,长长的兔耳开了朵小花,白净的小脸有抹浅浅淡淡的红晕,呆呆萌萌的眼镜可爱无比,胸前的名牌刻着“软软”二字,底下的贺卡没有署名,卡纸上仅写了一句:恭喜软软同学考第一。 唐阮摩挲着手里的兔子,目光巡视了一圈,始终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询问前桌的戚伶伶道:“伶伶,你知不知道黎逸飞去哪了?” 黎逸飞回了趟黎家。 他不太愿意把那里称之为家,事实上,那栋空空荡荡的房子里也确实没有家的气息,它充其量只能被称之为居住所,不存在丝毫温情,他每天见到最多的人,就是黎家的管家和保姆。 至于父母?兴许正在国外哪个小岛上度假,又或是在某个情人的床上风流快活着,黎逸飞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他略带讽刺地想到,这样挺好的,至少他不用听见他们污秽的谩骂与争吵,不用看见他们丑陋的推诿与指责,耳根子清净了。 床头放着一颗软糖,黎逸飞拿起,用力地攥在手中,就像是握紧最后一丝甜蜜的余温,其实他不爱吃甜食,也从未被人当小孩哄过,她是第一个…… 会给他糖的。 “她看不透你的真实面目才对你和颜悦色。” “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连给她送礼物都不配。” 陈瀚章的话反复回荡在黎逸飞的脑海里,每一字每一句,翻涌出种种暴戾与失落的情绪,手中的糖仿佛有着烧穿掌心的灼痛,他却仍然死死地攥着,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越是紧握的,就越是害怕坠空。 这个本该有归属感,本该可以温馨栖息的地方,此时此刻像个囚禁的牢笼,而他,是头被困在笼中,不断挣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孤兽,这里的一砖一墙,一件一物,所有华丽奢侈的陈设,从小到大的痛恨与疲倦,全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乎濒死的自我厌弃。 黎逸飞换下校服离开了黎家,他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口袋里,那颗属于他的糖。 他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以往的狐朋狗友,玩命追求的极限游戏,不再能够让他提起兴趣,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看路人行色匆匆,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一中附近。 早晨飘过两滴细雨,为不平的地面积下了几滩污水,路边的小吃街挂着醒目的招牌,这片地带流浪的猫狗多,母猫会带着小猫出来觅食,黎逸飞曾见唐阮喂过,她经常把吃剩的早餐放在巷子口,但并不接近它们,只远远地默默地看着,等小动物们将食物叼走。 黎逸飞觉得自己和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相差无几,都曾得过她垂怜眷顾,却永远不可能被她带回家去,即使靠近,也要保持着该有的分寸距离。 陈瀚章有些话说的也没错,他确实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人要。 理智劝他走,可脚步怎么也迈不动,他想着再过一会儿他们学校就该放学了,如果等等,是不是可以……见她一面? “黎逸飞。” 就在这时,他心心念念的她,突然出现了…… 黎逸飞僵在原地。 唐阮静静地凝望着他。 眼前的人好像不是她的爱人,他不会明白她有多爱他,也不再记得他们经历过的事,白果山上万事有他的守护,一起在天台看过的日出,以及坠入湖泊的劫后余生,那些难捱的,相互取暖,彼此支撑的时刻,好似她做的一场美梦,无人记得。 可他又仍然是他,是那个仅凭着寂寥的神情,纵使一言不发,就叫她心如针扎的他。 她曾和他提及过的,不管她考得有多好,分数有多高,唐梧德从不表现出喜悦之情,因为她的父亲,忌惮着,甚至痛恨着女儿的荣耀,在她长达十几年的学涯里,写满了荣誉墙的成绩里,没有收到过一件关于奖励的礼物。 反观成绩极差的唐萱叶,什么都不必做,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她想要的。 后来唐阮得知了缘由,不再抱有任何奢望的期待,每次考到第一时,父亲那隐忍着牙都快咬碎的神色,便是她最好的勋章与嘉奖。 黎逸飞听她说完后心疼不已,可她已经毕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痛恨与好胜渐渐淡去。 但从那时起,黎逸飞就养成了有事没事给她送礼物的习惯,哪怕只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都很值得奖励,然后再向她索要一个亲吻,作为回礼。 除了他,不会有人为她如此费心的准备惊喜,更不可能那么准确的了解她的心意,让她看到礼物的瞬间,便能万分笃定,这种默契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更不需要指令,那是单纯依靠本能的选择,所能达到的契合。 两人没有开口说话,同时沉默地看着对方半晌,就在黎逸飞落寞地低下头时,唐阮忽然用力地抱住了他。 “……” 一个拥抱,带来地动山摇般的震撼,黎逸飞不可置信地感受着怀中的柔软,那颗心蜷缩了起来,为之欢呼发颤,某个不可碰触的,坚固又脆弱的防线,开始在她的温柔中坍塌。 当她的体温触及到他的身体,当她的发丝擦过他颈侧,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僵硬的四肢逐渐回暖,狰狞的利刺一根根软化,所有独自承受的苦痛和厌倦,都被轻轻地抚顺,乖得不像话。 陈瀚章说了什么,唐阮在戚伶伶和程司韫的口中听过了,她不想听黎逸飞再重复一遍,将那些别人伤害他的伤口若无其事地撕给她看。 是她不好,她明知道这个时期的他安全感低,容易自暴自弃,她应该给他足够的信心,就像他会坚定不移地爱她那样,所以现在她只想抱抱他,好好地抱抱他,在这久违的怀抱里,给他也给自己,多一点支撑和动力。 “你送我的兔子刻了两个什么字?”唐阮明知故问。 “软软……” 是的,她是他的软软。 听到从他口中叫出这个称呼,唐阮几乎想落泪,她松开手,仰起头注视他,镜片下双眸发红,真像他送的那只小兔子,轻声道:“黎逸飞,不要怀疑,我很清楚你最真实的样子。” 看见她通红的眼眸,黎逸飞下意识抽痛,手指抚上她眼尾揉了揉,分外怜爱道:“别哭,我见不得你哭。” 唐阮摇了摇头,有他在身边,她不会哭的。 傍晚时分,暖暖淡淡的斜阳照过,影子衬着落叶,如慢镜头般拉长,周遭的学生多了起来,生意好的小吃店门口排着长龙,晚霞迎风吹散了几缕,飘来烟火的气息。 唐阮转过身,沿着日落的方向往前走,道:“我的作业本和书都被撕烂了,连同书包一起被丢进了外面的垃圾桶里,今天差一点迟到。” 黎逸飞皱起眉道:“有人欺负你?” 看他凌厉凶煞的神情,唐阮非常相信,她随便点点头,他就会拼尽全力地将她护在身后,不管不顾地替她报仇。 “我同父异母的meimei喜欢玩幼稚的恶作剧,父亲视若无睹,继母纵容维护,我已经习惯了。” 她轻飘飘的讲述,听在黎逸飞的耳朵里恼得要命,疼惜她疼惜到不知如何是好,认真地问她道:“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能够帮到你的,什么都可以。” 唐阮看向远处的天空,云层尽染昏黄的色彩,要不是唐萱叶今天的小把戏,她不会在书包里发现那本关于黎逸飞的日记。 那是原先的“唐阮”写下的,夹在书包的最内侧。 从开学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唐阮”私底下会悄悄地观察黎逸飞,把他所有的细节一笔一划记录下来,只可惜那时的她无能为力,她连生存都是个难题,又该如何彼此认清? 外人口中的厌恶与躲避,恰恰是少女懵懂怯懦的爱意。 兜兜转转绕了几转,其实一切从未改变,只要让他们相遇,灵魂便能相互指引,就算忘了曾经看过的日出,还可以拥有新的日落,终有一日,他们会在一起。 “那就请黎同学从明天起,交由我来管理,不许逃课,不许打架,每天都要让我看见你到学校上课,还有最重要的是,你绝不能怀疑自己。”唐阮板着严肃的小脸,柔柔糯糯的,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无论旁人怎么说,我知道我认识的黎逸飞有多好,有多值得我真心对待。” 真心对待…… 她说他值得真心对待…… 黎逸飞怔怔地感受着这一刻,残存的余晖落在她的坚韧沉静上,烧红的夕阳与她素净柔和的侧脸勾勒出璀璨的弧光,梦幻的倒映于他眼中,让他孤寂飘浮的心稳稳落地。 那是她的威力,是唯有她能带给他的安宁。 “说了管我,就不能骗我。”黎逸飞沙哑地开口,如同立誓般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唐阮没有丝毫迟疑地回握住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容许他将她抓紧,娇软地对他笑了下,柔声道:“黎同学,要不要再抱抱?” 话音落下一秒,她被拽入了少年宽阔结实的胸膛。 唐阮闭上眼依偎在他怀中,与他尽情享受,此时此刻缠绵且炽热的相拥,恨不得揉进骨血的力度。 他们很明确的知道,一旦认定了,就再也不会松手。 谁都不会松开手。 落日余晖下,两颗跳动的心紧紧贴近,毫无缝隙的彼此占据。